朱能扬了扬手中的发丝，斥道：“这明明是个老者的头发，你却说是我们自己的，莫非是认为，我燕王府的人好欺负么！”
许莲友定睛看时，只见对方手中的发丝不仅有些干枯，而且还呈现出灰白之色，明显是上了年纪之人才会有的头发。
金忠凑上前来看了看，也将手中的半根发丝举起，说道：“很明显，这两截头发，是同一个人的。”
朱棣淡淡道：“本王此番带来京师的人，年纪至多不过四十岁，许公公不妨说说看，这两根断发会是谁的。”
就在许莲友被问得哑口无言之际，解缙解释道：“当今天子仁善，不忍将年老的宫人遣散，因此内官监就安排了一些到各个王府帮厨，以致出了这等纰漏，还请王爷恕罪，待小人回去后，定会向上官禀报。”
朱棣道：“罢了，既是善举，本王也就不计较了，免得旁人说我尖酸刻薄，寡情少义。”
许莲友立感松了口气，忙躬身道：“多谢王爷体谅，奴婢这便立刻着人，再重新给您和诸位大人准备酒菜。”
朱棣却手一摆，说道：“不必了，此事虽然情有可原，但也着实让人觉得恶心，本王可不敢在此间留宿了。”
说罢，朱棣便转头吩咐道：“朱能，你即刻去寻一间上好的客栈，将其包下，可不许短了人家半钱银子。”
解缙急忙劝道：“王爷身份尊贵无比，如何能委屈您到客栈下榻？”说着便对许莲友使了个眼色。
许莲友紧跟着附和道：“对，正是如此，还请王爷……”
然而，朱棣没有让对方说完，便沉下脸来问道：“尔等怠慢亲王，本王宽宏大量不予计较，莫非你们还要得寸进尺，强行将我留在此处受苦不成？”
此言一出，解缙和许莲友不禁面面相觑，随即便躬身赔罪，连称不敢，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朱棣带领护卫们离开了十王府，扬长而去。
兵部左侍郎齐泰新近乔迁的府邸，尽管并不算奢华，却也叠石理水，自成意趣，颇具江南园林的诗情画意。
只不过在听了刘璟的禀报之后，坐在首位的齐泰，立时便没有了观赏景致的好心情，转头问道：“希直兄怎么看？”
坐在次席的方孝孺叹道：“听闻昔年在彻查秦王遇害案时，张升曾经说过一句话，在下深以为然。”
齐泰问道：“是何言语？”
方孝孺沉声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学富五车的方大学士，当然不清楚，此言并非张升首创，而是出自清朝大文学家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
博学多才的齐泰也点了点头，道：“此言得之。毕竟十王府的庖厨就算年老，也久在宫中做事，想来不会犯下此等错误。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第一根头发，定是朱能趁人不备，偷偷丢进菜肴中的，而金忠则在众人看向同伴之时，又将第二根发丝放入了燕王的膳食中。”
方孝孺道：“看来燕王早已知道，我等要在其饮食中做手脚，这才提前做出了应对之策。”
齐泰皱眉道：“多半便是这样，只是咱们的计划周详且严密，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燕王又是如何知悉的呢？”
这时，解缙拱手问道：“齐侍郎，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齐泰道：“解编修但说无妨。”
解缙道：“下官斗胆，怀疑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员中，有人在暗中向燕王通风报信，因此还请齐侍郎，严查包括我在内的所有知情人。”
可就当齐泰深以为然，正要首肯之时，方孝孺却开口道：“我看大可不必。”
齐泰不解道：“希直兄何出此言？”
方孝孺道：“首先，据在下所知，燕王向来行事谨慎，更何况朝廷近来连下五王，故而他此番入京，定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担心有人在其饮食中做手脚，而移居客栈，也是能够说得通的。”
稍作停顿后，方孝孺又道：“其次，从解缙和刘璟将计划和盘托出后，到燕王抵达十王府之前，足足有半个时辰的功夫，难保太监许莲友，不会因为怕事后受到牵连，而故意找机会将消息泄露出去。所以结合以上两点，咱们实在没有必要怀疑自己人。”
解缙忙道：“可许莲友自始至终，都在卖力想让燕王用膳，丝毫不似作伪。”
方孝孺道：“如果他已将风声泄露给燕王，当然是有恃无恐，这才给咱们做做样子，以免自己无法交代。”
回忆了片刻后，刘璟道：“或许如方大人所说，可自从说出咱们的计划后，下官便一直紧盯着许莲友，并非发现他有任何异动。”
方孝孺道：“刘大人有所不知，那些在宫中做事多年的宦官，早已无须用言语或是文字，只靠着些许隐蔽的动作，甚至是几个细微的眼神，就可以将其所要表达的事情，传递给自己的亲信之人。”
说着望向了解缙，方孝孺又问道：“将计划告知给许莲友之后，你们没有封锁他所在的院落吧？”
解缙道：“是，下官和刘大人，虽然没让他与旁人接触，但为了不引人怀疑，有几个前来向许莲友请示的宦官，我们便并未加以阻拦，只是在一旁监视。”
方孝孺叹了口气，说道：“那就是了，消息应该就是这么走漏出去的。”
听了这话，解缙颇感自责，拱手道：“下官办事不力，误了您的大事，还请大人责罚。”
为人仗义的刘璟，忙抢着说道：“须怨不得解编修，毕竟我才是此次行动的主事人，理应由下官来领受责罚。”
方孝孺道：“大家皆是在为国尽忠，何谈领罪一说，此事不如就此作罢好了，尚礼兄意下如何？”
齐泰颔首道：“希直兄言之有理。”
方孝孺问道：“解编修，你这次配置的蛊毒，可还有剩余？”
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后，解缙打开看了看，才答道：“回大人的话，只剩下不到两成，至多也就能对付四五个人。”
方孝孺点了点头，道：“再辛苦你配制一次，不过余下的这些，你也先留下，或许我还能派上其他用场。”
应声称是后，解缙便盖上了瓶盖，将瓷瓶递了过去。
方孝孺伸手接过，温言道：“无论如何，你们此番也着实辛苦了，且先回去歇息，我再和齐侍郎商量商量，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于是对两位上官恭谨地行礼后，刘璟和解缙，便相偕退了下去。
齐泰起身为好友斟了茶，问道：“在下于兵部任职多年，实在有些好奇，因为即便是训练有素的哨探，也只能靠着动作来传递情报，可那个许莲友，又是如何凭借着眼神，就能告诉其下属，咱们准备对燕王下手的呢？”
谦逊守礼的方孝孺，先是欠身示谢，方才端起茶盏浅啜了两口，笑道：“尚礼兄久居京师，尚且不知，在下又如何能够晓得呢？”
齐泰不由一怔，不解道：“既然如此，希直兄刚刚为何还要那般言说，莫非你怀疑，刘璟或是解缙有问题？”
方孝孺点了点头，说道：“不错，燕王就算再谨慎，至多也就是用银针试毒，或是命人试菜，哪有必要演这么一出戏来逃离十王府？还有，既然被严密监视的许莲友，没有走漏风声的机会，那就一定是咱们的人，暗中给燕王传递了消息。”
齐泰倒吸了一口凉气，神情严肃的问道：“那希直兄，是怀疑刘璟，还是解缙？”
方孝孺道：“这两个人的嫌疑自是最大，不过那二十名京营精锐，也不是没有通风报信的可能。所以咱们要暗中逐个排查，一一甄别。在下刚才那些言语，在安抚人心的同时，应该也能起到，迷惑那个卧底的作用。”
齐泰赞叹道：“还是希直兄思虑周全，此事着落在我身上便是，从今日起，在下会命人日夜盯着他们，无论谁稍有异动，都会立即露出马脚。”
言及此处，齐泰又想起一事，有些为难的说道：“不过这样一来，对付燕王的人手就不足了，而等到找出奸细之时，只怕登基大典已经结束，燕王也已经安然无恙地返回北平了。”
方孝孺笑着摇了摇头，问道：“尚礼兄难道忘了，皇上与藩王们，既是君臣，亦是叔侄关系，按照常例，在登基大典前夜，也就是明晚，皇上要在宫中设宴，以侄子的身份，来招待一众赴京的叔父们。”
齐泰道：“在下自是记得此事，不过这又能如何呢？”
方孝孺笑而不语，只是晃了晃手中的瓷瓶。
齐泰悚然一惊，沉声问道：“难道希直兄想在夜宴之上，对燕王下蛊毒？”
方孝孺反问道：“有何不可？”
齐泰霍然起身，急道：“众目睽睽之下，燕王如果蛊毒发作，我等应该如何解释？他若是狂性大发，伤了皇上又该如何是好！”
拍了拍好友的肩膀后，方孝孺宽慰道：“尚礼兄莫急，且听在下细细与你道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