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凭他背着人
老秦头瘸着进沈家的时候天还没大亮。
他左手提一个旧瓦罐,里头是糙米。右手拄一根松木拐。他的右腿二十年前在北山道上摔断过一次,断的是膝盖底下那根骨头,后来接得不齐,每年这个季节就疼。今天疼得比往年重一线。
后院传来父亲剥皮的声音。老秦头听了一息,知道沈铁山今天那一刀是好刀。今天不一样。今天那一刀里头没那一片按了。
老秦头进堂屋。沈青衣坐在矮桌前。"不归"已经放回怀里。沈青衣没抬头。
"小子。"老秦头说。
沈青衣抬眼。
"我来煮粥。"老秦头说。"你娘进来之前要喝粥。这是规矩。二十年前我也这样煮过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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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头去灶台煮粥。糙米下水的时候他没用左手。他左手有一根手指今天捏不住。是昨天井边等沈青衣那一夜冻的。
沈青衣站起来想帮。
"你坐着。"老秦头说。"今天这粥我自己煮。你坐着听。"
沈青衣坐下。
灶里的柴火还是父亲昨天傍晚抽剩下的。老秦头点了三根。火慢慢起来。粥也慢慢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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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二十年前那一夜。"老秦头说。
"嗯。"
"那一夜我也在。"
沈青衣没抬眼。但他左手按在膝盖上的指尖动了一线。
"我那时候是北刀堂的人。"老秦头说。"北刀堂那一年只剩三个:我,杉,还有一个叛徒堂主。叛徒堂主想拿你母亲祭刀。杉不肯。杉跟你父亲合谋让你父亲杀他,杀了之后北刀堂没叛徒了,你母亲就不用祭。这件事你父亲昨夜跟你说过了。"
"嗯。"
"我跟你说我看见的。"老秦头说。"那一夜在北山口。北山口是九州最北的口子。那一夜下雪。雪很厚。我躲在山口外的一块石头后面。我看见杉走出来,胸口系着那块灰麻布。我看见你母亲从另一边走出来。我看见你父亲从第三边走出来。"
"三个人都到齐了。"
"三个人都到齐了。"老秦头说。"你母亲先到杉跟前。她一句话没说。她把左手放在杉胸口那块灰麻布上。杉就不动了。杉的力被你母亲按住了。你父亲那时候提着'不归'。你父亲走到杉跟前。杉抬头看了你父亲一息。杉笑了一下。"
"杉笑了。"
"杉笑了。"老秦头说。"杉那一笑是他一辈子最后一笑。然后你父亲一刀。那一刀从喉咙到肩膀。一刀贴喉是你父亲杀猪的法子。杀人也是这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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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里的火舔了一下罐底。粥开始翻。
"杉死了之后。"老秦头说。"你母亲坐到地上。她那时候怀着你三个月。她坐到地上之后吐了一回。吐完她还坐着。她不哭。"
"我母亲不哭。"
"她那一夜没哭。"老秦头说。"二十年里她也很少哭。你母亲不会哭。这件事她跟你父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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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一刀完了之后。"老秦头说。"他没擦刀。他把杉的尸体背起来。"
"背起来。"
"背起来。"老秦头说。"杉那时候已经没气了。但是你父亲背得很稳。我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要背。北刀堂在北。雁归镇在南。背一具尸体往南走没用。但是他背了。"
"他背了多久。"
"一夜。"老秦头说。"从北山口到雁归镇外二十里那个山道。一夜八十里。雪没停。他背了一夜。"
"您追了。"
"我追了。"老秦头说。"我那时候年轻。我跑得快。我追到第二天天亮。在山道上我快追上他了。我看见他的背在前面。我看见杉的脚在他肩上晃。"
"然后呢。"
"我那一脚踩到一块结了冰的石头。"老秦头说。"我滑下去。摔到崖下。我的右腿膝盖底下那根骨头断了。我躺在崖下叫他。我叫了三声。"
"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老秦头说。"他停下来。他把杉放在地上。他下崖来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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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抬眼。
"他背我也是一夜。"老秦头说。"从崖下到雁归镇外二十里那个山道。我那时候腿在他背上晃,跟杉的脚在他肩上晃是一个晃。他一夜背了两个人。"
"杉呢。"
"杉留在那个山道上。"老秦头说。"他先背我下来。把我安顿在山道上一个药农家里。然后他回去。他回到那个山道上把杉再背回来。这一次他背了半夜。天亮之前他把杉埋在那个山道边的一棵松树底下。"
"那棵松树。"
"那棵松树今天还在。"老秦头说。"你父亲二十年里每年这个季节走一回那条山道。他不是去看杉。他是去给那棵松树添一杯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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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不懂。"老秦头说。"我那时候以为你父亲是仇人杀仇人。仇人杀完了把尸体扔了就行。我不懂他为什么背着人走八十里。我不懂他为什么停下来下崖救一个差点抓他的人。"
"您后来懂了。"
"我后来懂了。"老秦头说。"那不是仇家。那是兄弟。杉和你父亲是兄弟。我也是他们的兄弟。我们三个都是老院长的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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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的左手在膝盖上抖了一线。
"老院长。"沈青衣说。
"老院长是杉的师父。"老秦头说。"老院长也是你父亲的师父。老院长还是我的师父。三个人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老院长是触。"
"老院长是触。"老秦头说。"老院长把触的最深那一片传给杉。把利的一片传给你父亲。把守的一片传给我。三个人是触下面三种力。这件事老院长二十年前就定下来了。"
"老院长二十年前就知道杉要死。"
"知道。"老秦头说。"老院长那一夜也在北山口。他在山口外更远的地方。他没出来。他用按按住整个北山口让别人进不来。他按了一夜。从那一夜起他没停过。他按了二十年。"
"为了等什么。"
"等你长大。"老秦头说。"等你能让天碰你。等你今天到雁归镇见你父亲。等今天三处合的最后一处先合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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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头说完伸手去搅那一锅粥。粥已经开了。糙米软了。锅边上有一圈白沫。
沈青衣看着锅。
锅里那一圈白沫慢慢扩开。沈青衣眼里的水也慢慢扩开。他没抬手擦。他左手按在膝盖上没动。右手放在腿边没动。
水从他眼角往下走。走到下颌那里停了一息。然后掉到他左手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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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秦头没回头。
老秦头继续搅粥。
"哭吧。"老秦头说。"哭完了你娘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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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衣这一辈子没怎么哭过。十二岁那年母亲离开他没哭。后来在岭外那个小镇上他也没哭。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让眼泪自己掉下来。
他哭的是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背着杉走过八十里。他从来不知道父亲也背过一个差点要抓他的人。他从来不知道老秦头的右腿是这么断的。他从来不知道老院长按了二十年是为了等他。
他哭了一会儿。
灶里的火继续舔锅底。粥继续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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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父亲。父亲在后院剥皮没出来。
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脚步很轻。比沈青衣这十二年里听过的任何脚步都轻。脚步从院门走到堂屋门口停下。
老秦头听见了。
老秦头放下木勺。老秦头转过身朝堂屋门口看。
老秦头笑了一下。
"她到了。"老秦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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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