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路第二次走的时候比第一次快,陈九阳的腿已经不抖了,手也不抖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从祠堂后院滚进了那条缝里,两边的深渊还在,深渊里的风还在吹,风里的哭声还在响,但他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他的左眼还是闭着的,眼皮上粘着一层干了的青色血痂,硬硬的,像一小块铁皮贴在眼睛上,他的右眼看着前方,看着灯路尽头那口井,井口的青光比他走的时候更亮了,亮得发白,像一锅烧开的水在冒蒸汽。
他走到井边,没有犹豫,直接跳了下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的衣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怀里那卷阿旺的影子在发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他用手按住胸口,不让那卷影子从衣服里滑出去,下落的时间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永远不会到底,井壁上的符咒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一道一道的,像电影胶片,每一道符咒都在发光,青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在这些光里忽明忽暗,像一盏快灭的灯。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了大部分的冲击力,这是他爷爷教他的,赶尸人常年走山路,跳上跳下是常事,不会卸力的人膝盖早就废了,他站起来,拍了一下裤腿上的灰,抬头看四周,井底的祭坛还在,白骨搭的台子还在,台子上那盏青铜古灯还在,灯亮着,青色的火苗比上次高了,高到有一尺,火苗的形状不是一个人形了,是一棵树,一棵发光的树,树干是青色的,树枝是青色的,树叶也是青色的,树的顶端顶到了井底的顶部,树根扎进了铁板下面那个洞里,树根在动,像蚯蚓一样在土里拱来拱去。
灯灵站在祭坛前面,它的身体比上次更淡了,淡到几乎透明,但它的脖子断面里那盏灯更亮了,亮到刺眼,亮到陈九阳不敢直视,他把右眼眯起来,用左手挡住那道光,从手指缝里看灯灵,灯灵也在看他,脖子的断面朝他倾斜着,像一个人在歪着头打量另一个人。
“你回来了,”灯灵说,声音从脖子断面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比上次多了一种东西,是惊讶,它没想到陈九阳会回来,更没想到他回来得这么快,“你把影子还给我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它已经感觉到了,陈九阳怀里那卷影子不是阿旺的,是他自己的,它闻到了影子的味道,每个人的影子都有不同的味道,阿旺的影子是苦的,像黄连,陈九阳的影子是辣的,像辣椒,辣得灯灵的脖子断面里那盏灯都跳了一下。
陈九阳从怀里掏出那卷影子,展开,他的影子躺在地上,黑色的,薄薄的,跟真人一样大,影子的头还在脖子上,但脖子的位置有一条缝,很细很细,细到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缝里有东西在往外渗,不是血,不是光,是声音,很低很低的嗡嗡声,像蜜蜂在飞。
他把自己的影子放在祭坛前面,退了三步,然后走到青铜古灯前面,转过身,背对着灯,面朝自己的影子,灯光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被投射到了地上,但他自己的影子已经不在脚下了,被他自己掏出来了,躺在地上,所以灯照出来的不是他的新影子,是他的旧影子,那个躺在地上的影子被灯光照到了,影子动了,不是从地上爬起来,是像一朵花一样张开了,从一张平面变成了一个立体的东西,黑色的,人形的,站在祭坛前面。
陈九阳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的脸跟他一模一样,但表情不一样,他的表情是平静的,影子的表情是笑的,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露出两排牙齿,牙齿是白的,白得发光,影子的眼睛也在看他,眼珠是黑色的,黑得像墨,瞳孔里有一样东西,一盏极小的灯,青色的,跟古灯的颜色一样,灯在跳,跳得很快,比他的心跳快一倍。
“你要我的影子,我给你,”陈九阳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把阿旺的头还给他,把他的影子也还给他。”
灯灵的脖子断面里涌出了一股光,青色的,浓稠的,像蜂蜜,光从断面里流出来,流到地上,流到陈九阳的影子里,影子的身体被光淹没了,从脚开始,慢慢往上,小腿,大腿,腰,胸口,肩膀,最后是头,整个影子都被青色的光包住了,像一个茧,茧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跳了七下,茧裂开了,从中间裂成两半,陈九阳的影子从茧里走出来,变了,影子的脖子上那条缝不见了,缝被缝上了,用青色的线缝的,一针一针的,很整齐,像医生缝伤口,线的末端打了一个结,结是蝴蝶结,小小的,很精致。
灯灵满足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脖子断面里呼出来,带着一股甜味,像桂花糖,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吐,它的身体在变,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了不透明,从灰色变成了黑色,黑色的人形,没有头,站在祭坛前面,像一个真人了,不是透明的了,它有实体了,它伸出手,去摸自己的脖子,摸不到头,但它笑了,因为它感觉到头在长,不是从脖子断面里长出来,是从陈九阳的影子里长出来,陈九阳的影子的头正在慢慢消失,五官在模糊,轮廓在淡化,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料化了,看不清了,而灯灵的脖子断面里,有一颗头在慢慢浮现,先是下巴,然后是嘴,然后是鼻子,然后是眼睛,最后是额头。
那颗头是陈九阳的脸。
灯灵的笑声从脖子里涌出来,不是从断面里,是从新长出来的嘴里,嘴还没长全,只有一半,一半的嘴在笑,笑的时候露出半边牙齿,牙齿是黄的,像老玉米,舌头是黑的,像一块发霉的木头,舌头在嘴里动,舔着新长出来的牙床,牙床是红的,红得像生肉。
“一百年了,”灯灵说,用新长出来的半边嘴说,声音含混不清,像嘴里含着一口水,“一百年了,我终于有头了,虽然不是我的头,但有头就行,我不挑,谁的都行。”
它张开那半边嘴,用力吸了一口气,空气从它的嘴里灌进去,从脖子的断面里灌出来,形成了一个循环,它的身体在膨胀,从瘦小变得高大,从高大变得巨大,大到头顶到了井底的顶部,大到它的影子盖住了整个祭坛,大到陈九阳被它的影子笼罩着,像一个蚂蚁站在大象脚下。
陈九阳没有退,他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灯灵那张只长了一半的脸,那张脸还在变,从陈九阳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脸,又变了,再变,再变,像幻灯片一样,一张一张地切换,每一张脸都是不同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全是它吞噬过的那些人,九十九个人的脸在它脸上轮流出现,每一张脸都在笑,笑的方式不一样,有的大笑,有的微笑,有的冷笑,有的苦笑,但不管怎么笑,所有的眼睛都是闭着的,它长了九十九张脸,但没有一双眼睛是睁开的。
灯灵笑够了,笑累了,笑声停了,它低下头,用那张还在不断变化的脸对着陈九阳,它的脖子断面已经合拢了,新长的头已经完全接上了,但头还在变,不知道最后会变成谁的脸,它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的不是光滑的皮肤,是一张一张的脸皮叠在一起,像一副扑克牌,它把最上面一层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下面是另一张脸,再撕,再扔,再撕,再扔,一张一张地撕,一张一张地扔,地上堆满了脸皮,每张脸皮都在说话,说的都是同一句话,“给我头,给我头,给我头。”
撕到第九十九张的时候,它停了,最底下那张脸露出来了,不是陈九阳的脸,不是任何一个它吞噬过的人的脸,是一张陌生的脸,年轻的,二十多岁,皮肤白净,眉毛很浓,眼睛很大,嘴唇很薄,长得很好看,但好看得不像真人,像画出来的,像雕塑,像面具,这张脸没有表情,不笑不哭不怒不惊,就是一张脸,一张空白的脸,等着被填满。
“这不是我的脸,”灯灵说,声音变了,从含混变得清晰,从清晰变得冰冷,像冬天的风,“我的脸呢,你把我的脸藏哪了。”
陈九阳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眼睛看着灯灵,他的左眼还是闭着的,右眼是睁开的,右眼里的瞳孔在放大,放得很大,大到占满了整个眼珠,黑黑的,像两个洞,洞里什么都没有。
灯灵朝前迈了一步,大地震了一下,祭坛上的白骨哗哗响,有几根掉下来了,砸在地上,碎了,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起来,飘在空中,像雪,青色的雪,雪落在灯灵的肩膀上,落在那张陌生的脸上,脸上的皮肤开始起反应,起了很多小疙瘩,密密麻麻的,像鸡皮疙瘩,每一个小疙瘩里都长出了一根黑毛,很短,很硬,像胡子茬,整张脸变成了一张刺猬的脸。
“说,我的脸在哪,不说我就把你的头拧下来,安在我脖子上,你的头我不要了,我要你的命。”
灯灵伸出手,那只手不是人的手了,是一团黑色的东西,没有形状,没有手指,没有指甲,就是一团黑,黑得像墨,黑得像深渊,黑得像什么都没有,那团黑朝陈九阳的脖子伸过来,快碰到他的时候,停住了,因为陈九阳睁开了左眼,左眼里的青光炸开了,不是从眼眶里炸出来的,是从眼球内部炸开的,眼球碎了,像一颗鸡蛋被捏碎了,蛋清和蛋黄流出来了,不是蛋清和蛋黄,是光,青色的光,浓稠的,像熔化的玻璃,光从他眼眶里流出来,流到脸上,流到脖子上,流到胸口,整个人被青光包住了。
灯灵的手碰到那道青光,缩回去了,像被烫了一下,那团黑的表面起了一层泡,水泡,透明的,亮晶晶的,泡里有东西在动,小小的,像虫子,虫子从泡里钻出来,长着翅膀,飞走了,飞进了井底的黑暗里,不见了。
陈九阳的右眼也闭上了,两只眼睛都闭上了,但他的眼眶里还有光,光从眼皮下面透出来,青色的,照得他的脸像一个灯笼,他的嘴张开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井底都在震,白骨在跳,青铜古灯在响,铁板在抖,洞里的咔嚓声停了。
“你不是灯灵,你是妖道养的一条狗,你替他守灯,替他收头,替他吃了九十九个人的魂,但你从来没有自己的头,因为妖道不让你有头,你有了头,你就不是狗了,你就成一个人了,他不要你做人,他要你做狗。”
灯灵的脸变了,那张年轻的、好看的、空白的脸裂开了,从中间裂成两半,裂缝里涌出了东西,不是血,不是光,是虫子,黑色的,硬壳的,六条腿的,有触角的,像蟑螂,但不是蟑螂,比蟑螂大,大很多,有巴掌大,从裂缝里爬出来,爬到灯灵的肩膀上,爬到胸口上,爬到胳膊上,爬到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整个灯灵的身体变成了一座虫山,虫子在爬,在咬,在吃,吃灯灵的身体,灯灵不疼,它在笑,笑声从虫子的缝隙里传出来。
“你说得对,我是狗,我是妖道养的狗,但狗也有牙,狗也会咬人,你骂我一句,我咬你一口,公平。”
虫山朝陈九阳涌过来,不是爬,是滚,像一个巨大的球,黑色的,表面全是虫子,虫子的触角在空气中摆动,触角的末端有眼睛,很小的眼睛,复眼,像苍蝇的眼睛,无数个小镜面,每个镜面里都映出陈九阳的脸,他的脸在这些小镜面里被分割成了一小块一小块的,鼻子是一块,眼睛是一块,嘴是一块,拼不回去,像一个打碎了的瓷娃娃。
陈九阳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等虫山滚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了《湘西诡书》,翻开,翻到第一百页,那一页上他的碎脸还在,裂纹更深了,更深了以后露出了一样东西,纸的下面还有纸,另一层纸,颜色更深,质地更细,上面有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整页,他把那一页撕下来了,不是从书上撕下来的,是从纸的中间撕开的,像撕开一张双面胶,撕开以后,下面那层纸露出来了,纸上有血,干了的血,褐色的,写着一行字。
“妖道不死不灭,但妖道养的东西会死,杀死它的方法很简单,让它吞下它不该吞的东西,比如,一个被下了咒的影子。”
陈九阳把那页纸扔向虫山,纸在空中飘,飘得很慢,像一片落叶,虫山张开了,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伸出一张嘴,很大很大的嘴,没有嘴唇,只有牙齿,两排牙齿,密密麻麻的,比虫子的数量还多,牙齿在咬合,咔嚓咔嚓的,嚼碎了那页纸,纸被嚼成了纸浆,纸浆里有血,褐色的血,血滴在虫山的嘴上,嘴闭上了,虫子们安静了,不动了,不爬了,从虫山上掉下来,一个接一个,掉在地上,死了,翻着肚皮,六条腿朝上,腿在抽筋,抽了几下就不动了。
虫山变小了,从一座山变成一块石头,从一块石头变成一个拳头,从一个拳头变成一颗珠子,青色的,透明的,珠子里面有一张脸,很小很小,五官齐全,是陈九阳的脸,珠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灯灵的脚下,灯灵的脚已经没有形状了,是一摊黑色的液体,液体在往回收缩,缩成一团,缩成一个球,球里有一盏灯,灯在跳,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的心电图,快要变成一条直线了。
“你的影子里有东西,”灯灵的声音从球里传出来,虚弱了,不再是那种闷闷的声音,是细细的,尖尖的,像一个孩子在说话,“你爷爷在你影子里下了咒,你把影子给我,就是把咒给我了,我吞了你的影子,就是吞了那个咒。”
陈九阳笑了,他的左眼已经瞎了,右眼还在流血,但他的嘴角往上提了,提得很慢,提到了一个笑的角度,停住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从他爷爷死的那天就在等,从他父亲死的那天也在等,从他第一次在乱葬岗看到那盏灯的时候就在等。
“我等你说这句话,”他说,“等了一辈子。”
灯灵的那盏灯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一下子灭的,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灯灭了,球碎了,碎片落了一地,碎片里有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喊的是同一个名字,陈九阳,陈九阳,陈九阳,喊了九十九遍,每一遍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老,有的少,有的男,有的女,九十九遍喊完了,井底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呼,吸,呼,吸,一长一短,像一个人在哭。
祭坛上那盏青铜古灯还在亮,但火苗变了,从青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成了红色,从红色变成了白色,最后变成了一缕烟,烟散了,灯灭了,灯灭的瞬间,井底所有的白骨都碎了,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起来,飘到空中,像一场雪,青色的雪,雪落在陈九阳的肩上,落在他那瞎了的左眼上,凉凉的,像眼泪。
灯灵的最后一丝气息从球碎片里飘出来,在空气中凝成了一句话,“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把阿旺的影子抢回去了,你看看你自己的脚下。”
陈九阳低头看自己的脚下,他站着,他站着的地方没有影子,他的影子还在灯灵的肚子里,被那个咒裹着,烧着呢,烧成了灰,灰飞了,他的影子没了,以后都不会有了,没有影子的人,死了以后魂不能投胎,永远在影界游荡,像那些无头的影子一样,在灰白色的大地上爬,爬一万年,爬十万年,永远爬不到头。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听到祭坛下面那个洞里传来一个声音,是阿旺的声音,阿旺在说话,“陈爷爷,我的头回来了,我的脖子不痒了,谢谢你。”声音很小,很远,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清楚得像阿旺就站在他面前说的一样。
陈九阳蹲下来,把手伸进那个洞里,洞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摸到了东西,不是阿旺的头,是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