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七天,沈燃都在猎杀疾风兔。
第一天,一只。第二天,一只。第三天,失手了——兔子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匕首只划破了皮,没割到喉咙。兔子跑了,他手上多了一道口子。
代价:左手虎口被兔牙划开,缝了四针的量。没有针,用布条缠紧,止血散了半瓶。
第四天,两只。他改进了方法——不在出口等,在入口附近设了一个绊索,兔子冲进来的瞬间绊倒,他上去补刀。有效,但代价是绊索的位置没算好,兔子被绊倒的时候撞上了他的膝盖,左膝盖肿了三天。
第五天,下大雨。他没出门。不是因为雨大,是因为膝盖肿得走不了路。他坐在屋里,把剩下的回气丹吃了,修炼了一整天。真气比七天前多了两成,但离凝星境还差得远。
第六天,两只。膝盖没好全,他改了策略——不追,不扑,只等。兔子冲过来的时候侧身避开,匕首顺势抹脖子。一次成功,代价是右肩因为侧身动作太猛拉伤了,抬手臂的时候会疼。
第七天,最后两只。八对兔耳凑齐了,任务完成。
沈燃交了任务,拿到一百六十两银子。扣除买药的钱,净剩一百零二两。
他去买了三瓶修复经脉的药——不是赵青山给的那种好药,是最便宜的那种,效果差很多,但聊胜于无。又买了十粒回气丹,品质比之前的稍好一点。剩下的钱他分成两份,一份留着,一份给了陆小禾。
“这次不跟你客气了。”陆小禾接过银子,“但我得跟你说清楚——这不是分钱,是我借的。等我阵法学成了,能接任务了,还你。”
“行。”
“我说真的,我会还的。”
“我说行。”
陆小禾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没在敷衍,才把钱收进怀里。
“对了,”陆小禾说,“你这几天修炼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沈燃想了想:“右肩拉伤了,左膝盖还没好全,右手虎口的伤开始结痂了,有点痒。”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修炼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体内的真气……不太对?”
沈燃看着他。
“什么意思?”
“我虽然练不了,但我看了很多阵法书,阵法书里有一章讲真气运行规律。正常人的真气是‘圆’的,走完一个周天回到丹田,像水一样平滑。但你刚才修炼的时候,我感觉到你屋里有真气波动——不是平滑的,是……抖的。像水里有石头。”
沈燃沉默了几秒。
他确实感觉到了。真气走完一个周天回到丹田的时候,会在丹田里震荡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敲。不疼,但很不舒服,像心跳漏了一拍。
“我以为那是正常的。”沈燃说。
“正常的不是那样。”陆小禾翻出他的阵法书,翻到某一页,指给沈燃看,“你看这里——‘真气运行当如流水,无滞无碍。若有震荡之感,必是经脉有损或灵根有异。’”
沈燃看着那行字。
灵根有异。
他的灵根当然有异。水火双灵根,整个青云宗可能只有他一个。但这是“异”的原因吗?还是说,那三扇门在影响他的真气运行?
“我知道了。”沈燃合上书,“谢谢你。”
陆小禾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沈燃说谢谢,是因为沈燃说“谢谢你”——不是“谢了”,不是“嗯”,是完整的、认真的“谢谢你”。
“你……”陆小禾挠挠头,“你不用这么正式。”
“你帮了我。我应该说谢谢。”
陆小禾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假装在看书,但书拿反了。
沈燃没提醒他。
那天晚上,沈燃没有修炼。
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外门的星星和杂役处的星星是一样的,但看起来不一样了。杂役处的星星在天上,很远。外门的星星也在天上,但好像近了一点——不是星星近了,是他站的地方高了。
但他知道,这还不够高。外门之上是内门,内门之上是核心弟子,核心弟子之上是长老,长老之上是宗主,宗主之上是天道。他站在最底下,抬头往上看,看不到顶。
他不怕高。
他怕的是上不去。
“睡不着?”
隔壁的木门开了,顾行舟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穿着一身白色睡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像是准备睡了又没睡。
“想事情。”沈燃说。
“想什么?”
“怎么上去。”
顾行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茶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你才来外门七天,”顾行舟说,“七天你就想上去?”
“七天够杀八只疾风兔了。”
“杀疾风兔和进内门不是一回事。”顾行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疾风兔没有脑子,内门的人有。疾风兔只会跑,内门的人会算计。”
沈燃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内门待过?”
顾行舟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没有。”他说,“我是外门弟子,排名第四十七,这辈子可能都进不了内门。”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沈燃注意到他说“可能”的时候,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一下。
不是可能。是知道。
沈燃没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你身上的伤,”顾行舟忽然说,“不是疾风兔留下的。”
沈燃没接话。
“疾风兔的伤在虎口和膝盖。但你右臂和胸口的伤——那是经脉损伤。你用了一种很激烈的方式修炼。”
沈燃看向他。
顾行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温和的、淡淡的、像在说天气一样的神情。
“我见过,”顾行舟说,“有人在修炼的时候把自己练废了。经脉是不可逆的,裂一次还能长好,裂两次就难了,裂三次就废了。你裂了几次?”
沈燃沉默。
“五次。”顾行舟替他说了,“你右臂的发力方式告诉我,你右臂的经脉至少裂过一次,最多两次。你胸口的气息告诉我,你胸口的经脉至少裂过两次。加起来,五次。”
沈燃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个温和的、排名第四十七的外门弟子,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书。”顾行舟站起来,拍了拍睡衣上的灰,“书看多了,很多东西就能看出来了。”
他拿起茶杯,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
“沈燃。你想上去,我不拦你。但你别把自己练废了。废了,就什么都没了。”
门关上了。
沈燃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顾行舟的窗户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
他转动手里的铜钱。
“爹,我今天遇到第二个人了。他叫顾行舟,外门第四十七。他说我身上的伤不是疾风兔留下的。他能看出来我经脉裂了五次。”
铜钱不回答。
“他也在藏。”沈燃说,“他说他没进过内门,但我感觉他进去过。他说话的方式不像外门弟子,像……见过更大世面的人。”
铜钱在他指间翻转。
沈燃把它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点上油灯,翻开笔记,用木炭写下:
“猎杀疾风兔任务完成。八对兔耳,八只兔子。代价:左手虎口缝四针,左膝盖肿三天,右肩拉伤,经脉隐隐作痛(未再裂)。收入:一百六十两。支出:一百零八两。净剩:五十二两。”
他停了停,又写:
“陆小禾说我的真气运行不正常——有震荡感,像水里扔了石头。他说可能是灵根有异。”
他想了想,写下最后一行:
“顾行舟。外门第四十七。能看出我经脉裂过五次。不简单。要留意。”
他吹灭灯,盘腿坐下。
不修炼。他只是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身体深处。
三扇门还在那里。巨大的、漆黑的、紧闭的。
他走近第一扇门,伸出手,没有碰门,只是把手停在门前一寸的位置。
门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像天命碑。
但他的掌心是热的。
三道裂痕在发热,热得像是要把门烤化。
沈燃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三道暗红色的裂痕在黑暗中发光——不是之前那种微微发烫的暗光,是明亮的、像炭火一样的红光。
三道裂痕变大了。
不是长度变大了,是深度。它们以前只是在皮肤表面的浅痕,现在像是往肉里长了一寸,像三条烧红的铁线嵌在掌心里。
沈燃盯着那三道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掌握紧,攥成一个拳头。
裂痕被肌肉挤压,更亮了。
他没有松手。
“你们想出来?”他低声说,“那就出来。门开了,自然就出来了。门没开,就在里面等着。”
他松开手,裂痕的亮度慢慢降下去,恢复到暗红。
沈燃躺下来。
木板硌着脊背。油灯的余烬在角落里忽明忽暗。隔壁顾行舟的屋里没有任何声音——他睡了,或者醒着但不动。
沈燃把右手放在胸口,感受掌心三道裂痕的温度。
热。
不是烫,是热。热得像有人在掌心点了一盏灯。
很小的一盏。
但在这间没有灯的木屋里,它是唯一的光。
“没有星,”沈燃闭上眼睛,“就自己点灯。灯多了,天就亮了。”
这句话他说了很多遍。
这一次,他说的时候,掌心三道裂痕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回应。
是共鸣。
像是那三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听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