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西安的时候,天刚亮。我背着蛇皮袋子出了站,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座城墙。西安的城墙很高,青砖的,从火车站出来就能看到。天灰蒙蒙的,不冷,但干燥。跟郑州的湿冷不一样,这边是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空气里有股煤烟味,混着羊肉泡馍的膻气。
西安站比郑州站旧一些,但人也多。扛着大包小包的、拉客的、卖地图的,跟别的地方差不多。我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身上还有从郑州带的两百多块,加上之前剩的,不到四百。够撑一阵子。
出了站,往南走。走了没多远,看到一条街,两边全是小旅馆、小饭馆、录像厅。找了一家最便宜的,一晚上三块。房间在二楼,木板隔的,隔壁说话能听得一清二楚。我把蛇皮袋子放下,洗了把脸,出去找活干。
康复路。我在齐齐哈尔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西安的康复路是个大市场,批发衣服鞋帽的,人多,货多,钱多。到了才知道,那地方真大。一条街,两边全是档口,密密麻麻的,人挤人。卖衣服的、卖鞋的、卖皮带的、卖袜子的,什么都有。地上全是塑料袋和纸箱子,踩上去滑。
我在康复路转了三天。不是瞎转,是在看。师父教我的,到一个新地方,先别急着动手,先看。看这里的人怎么走、怎么看、怎么交易,看谁有钱、谁好下手、谁是便衣。康复路的人多,乱,小偷也多。我蹲在一个卖鞋的档口旁边,看着人群,看了半天,认出来好几个小偷。手法跟我学的一样——用刀片划包,用镊子夹口袋。人多的时候挤一下,东西就没了。
第四天,我遇到了一个人。那是傍晚,康复路快收摊了,人少了。我蹲在路边啃馒头,一个人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男的,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夹克,脸黑,手上全是茧子。
“小伙,找活干?”他看了我一眼。
“嗯。”
“干啥的?”
“修车的。自行车、摩托车都行。”
他想了想。“我认识一个修车铺,在太华路。缺人手。你去试试。”
“谁介绍的?”
“你就说‘老李’介绍的。”
第二天,我去了太华路。那地方在北边,离康复路不远,但没那么热闹。修车铺在一个巷子口,铁皮棚子,门口堆着轮胎,地上有油渍。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蹲在地上修车,穿着一件蓝布工作服,满手黑油。我走过去。
“师傅,您这儿缺人手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会修车?”
“会。学过一年多。”
“哪儿学的?”
“齐齐哈尔。在沈阳、北京都干过。”
他想了想。“那你试试。”
我干了三天,他留了我。一天七块,管中午饭。晚上住店里,不用租房。我在修车铺后面隔出来的小间里住,铺了一张行军床,被子是旧的,但干净。
修车铺的老板姓张,叫张德胜。西安本地人,话不多,干活麻利。他不问我以前的事,我也不说。白天修车,晚上回小间躺着。有时候睡不着,出来坐在门口抽烟,看着太华路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西安的日子比郑州安稳。张师傅不拖欠工钱,活也不算累。但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师父说得对——有些事,你沾上了,就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