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距离吏部巡查团抵达凤阳还有五天。
整个县衙都笼罩在一股紧而不乱的气氛中。解缙带着两个识字的差役,把洪武十二年以来凤阳县衙的所有公文、账册、清丈记录、税赋测算表、河工支出明细、公学经费账目,全部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以前马文才在任时的那些旧账,该封存的封存,该标注的标注,分门别类装进了二十几只木箱里,在库房里码得整整齐齐。每只木箱外面都贴了标签,写着箱内所装文书的名称和起止时间,一目了然。
王锵去库房看了一遍,随手抽出几份翻了翻,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出了库房。
“侯爷,账目方面应该没有问题。”解缙跟在王锵身后,边走边说,“洪武十二年的账目是我们到任之后重新做的,每一笔都有据可查。洪武十一年及以前的旧账,虽然有些混乱,但我们已经单独标注清楚了,巡查团要是问起来,可以直接说明情况——那是马文才任内的事情,跟我们无关。”
王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账目方面他并不担心,他真正担心的,是巡查团里那个叫郑文通的副手。主官张昶虽然刻板,但只要账目经得起查,他不会故意找茬。但郑文通是吕本的门生,他肯定会想办法在巡查过程中制造事端。而制造事端最容易的方式,不是查账,而是找人——找那些对王锵心怀不满的人,让他们在巡查团面前“说实话”。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二虎:“吕安那边,这两天有什么动静?”
“没有。”二虎摇了摇头,“他住进悦来客栈之后,除了第一天晚上去了赵三的酒馆,之后两天都没有出门。三餐都是让伙计送到房里吃的。那个‘刘福’也是一样——租了房子之后,每天只在傍晚出门一趟,去街上买点东西就回去,从不跟人搭话。”
“太安静了。”王锵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吕安大老远从京城跑来,不可能只是为了在客栈里待着。他不动,说明他在等——等巡查团到了之后,再找机会跟某些人接触。你让人盯紧赵三的酒馆,尤其是夜里。巡查团到凤阳的前一天晚上,赵三那边很可能会有人去接头。”
二虎领命去了。
七月十一日,一封来自庐州的信送到了王锵的案头。信是庐州知府张敬之写来的,内容比之前几封都要简短,但信息量却不小——庐州府的土地清丈工作已经完成了初步摸底,结果比预想的要好,隐田比例大约在三成左右,比凤阳低一些。但信的后半段,张敬之的语气明显凝重了不少:“近日庐州城内亦有流言,称摊丁入亩乃‘变相加税’,已有乡绅联名上书知府衙门,要求暂缓推行。下官虽已辟谣,然流言传播甚广,短期内恐难平息。另据下官查探,此类流言最初均源自同一批人——皆是近月从凤阳方向来的陌生面孔。下官怀疑,有人在凤阳与庐州之间来回活动,意图在两府同时制造混乱。”
王锵看完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庐州的流言源自凤阳方向来的陌生人——这说明吕文华和吕安的活动范围不止在凤阳境内,已经开始向周边府县扩散了。他放下信,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铺开信纸,给张敬之写了一封回信。信里除了感谢张敬之的提醒之外,还特意加了一句:“流言源头在下官管辖境内,下官定当尽快查清并予以处置。张知府那边,建议加强城门盘查,对近期从凤阳方向入城的外来人员做好登记,以便追溯。”
信送出去之后,王锵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出县衙,沿着街道朝河工的方向走去。他想一个人走走,理一理最近这些纷繁复杂的线索。
七月的凤阳,正午的太阳毒辣,晒得青石板路面发烫。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几个卖瓜的小贩躲在树荫底下,有气无力地吆喝着。王锵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着街道两旁的景象——几家新开的店铺门口贴着红纸招牌,一个货郎挑着担子从巷子里走出来,几个孩子在巷口踢毽子,笑声清脆。这些在几个月前还是一片死气沉沉的街景,如今已经有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他走了一段路,在河堤上找到了赵大柱。赵大柱正光着膀子,蹲在新筑的堤脚边上,手里拿着一块石头,在敲打一块砌得不平整的石料。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是王锵,连忙站起身,抓起搭在肩上的布衫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县尊大人,您怎么来了?这大太阳的,您有事让人来叫我一声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没事,就是随便走走。”王锵蹲下身,看了看新筑的堤脚。石料砌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满了三合土,用手按了一下,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一样。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段堤修得不错。”
赵大柱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那是!草民别的不敢说,修堤这事,草民干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石头该怎么摆。县尊大人放心,这段堤修好之后,别说今年汛期,就是再来十年,也冲不垮它。”
王锵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沿着河堤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赵里正,你在凤阳住了这么多年,认不认识一个叫‘刘福’的人?应天府口音,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
赵大柱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应天府口音的人在凤阳不多见,要是真有这么个人,草民应该会有印象。县尊大人要找这个人?要不要草民帮您打听打听?”
“不用,随口问问。”王锵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他在河堤上走了大约两里地,然后转身往回走。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刚走进大门,二虎就迎了上来,脸色有些凝重:“侯爷,赵三那边有动静了。今天中午,赵三的酒馆关了一个时辰的门。我们的人翻墙进去看了一眼——赵三不在酒馆里,后门是虚掩着的。我们的人顺着后门出去,在巷子里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通往‘刘福’租的那间房子。”
王锵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赵三去见了‘刘福’?”
“应该是。我们的人没敢靠太近,但脚印是新的,而且只有去的方向,没有回来的方向——说明赵三进了‘刘福’的房子之后,还没有出来。”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继续盯着。等赵三出来之后,看看他手里有没有多什么东西。”
二虎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王锵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赵三和“刘福”终于接头了。这说明吕安到了凤阳之后,虽然没有直接行动,但已经开始通过赵三和“刘福”这条线布局了。而布局的目标,十有八九跟即将到来的吏部巡查有关。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份给巡查团的汇报材料。材料的内容很客观——凤阳新政推行的背景、过程、成效、存在的问题以及下一步的计划,全部如实陈述,不加修饰,也不回避问题。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折好,放进信封里,准备在巡查团到达当天交给张昶。
他做这些准备,不是为了应付巡查,而是为了让巡查团看到一个真实的凤阳。好的坏的,都摆在那里,让来看的人自己判断。
七月十二日,一个从应天府传来的消息,让王锵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
消息依然是蒋瓛送来的,这次不是信,而是一张只有两行字的纸条:“七月十一日朝会,吕本再次进言,称凤阳新政‘擅自更改税制,恐动摇国本’,要求陛下下旨暂停凤阳试点,待朝廷重新审议后再行定夺。陛下仍未表态,但退朝后召李善长、吏部尚书及户部尚书至御书房议事,至深夜方散。”
王锵看完纸条,沉默了很久。
吕本第二次在朝会上发难,而且这次的说辞比上次更加严厉——“擅自更改税制,恐动摇国本”。这个罪名如果坐实了,别说凤阳的新政保不住,就连他自己,也可能被召回京城接受审查。而朱元璋虽然没有当场表态,但退朝后召李善长和吏部、户部尚书议事到深夜,说明他已经在认真考虑吕本的意见了。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碎裂,化成一撮灰烬。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他来到凤阳不过短短几个月,做了别人几年都未必能做到的事情——清丈了全县的土地,推行了摊丁入亩,惩治了贪官污吏,修了河堤,办了公学,整顿了吏员队伍。每一项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每一项都在实实在在地改变百姓的生活。但朝堂上的那些人,看不到这些。他们看到的,只是王锵动了他们的利益,只是王锵打破了他们习以为常的规矩。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了下来。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份给朱元璋的密奏。他没有替自己辩解,也没有指责吕本,只是把凤阳新政推行以来的所有数据——土地清丈的结果、赋税变化的情况、河工进展的进度、公学开学的规模、吏员整顿的成效——全部列了出来,末尾附了一句话:“臣在凤阳一日,必不负陛下所托。新政之成效,请陛下观其实,而非听其言。”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叫来一个可靠的差役,让他连夜送往应天府,呈陛下御览。
信送出去之后,王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坐了很久。他知道,这封密奏送到朱元璋面前之后,并不能立刻改变什么。朝堂上的博弈,从来不是一封信就能解决的。但他必须让朱元璋看到凤阳的真实情况,必须在那些别有用心的话语之外,给朱元璋提供一个可以对照的参照。
他睁开眼,吹熄了蜡烛,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早,王锵刚在书房坐下,解缙就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公文,脸色有些复杂:“侯爷,巡查团到了。今天一早进的城,比行文上说的早了三天。”
王锵接过公文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没有说话。
解缙见他沉默,主动解释道:“行文是七月初九发出的,按正常脚程,巡查团从应天出发,路上走五六天,七月十五前后到是正常的。但据我们的人打听,巡查团其实六月二十九就出发了——行文发出的时候,他们已经在路上了。郑文通在路上以‘公务紧急’为由催促加速,所以比预期早到了三天。”
王锵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之后,才缓缓开口:“六月二十九就出发了?也就是说,吏部行文还没到凤阳,巡查团就已经从京城出来了。”
“是。这说明巡查团的行程早就定下来了,行文只是走个形式通知我们。郑文通在路上加速赶路,目的就是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让我们来不及准备。”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既然客人已经到了,那我们就把门打开,欢迎他们。账册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二十三个木箱,全部码放在库房里,标签齐全。”
“走吧,去门口迎接。”
他走出书房,穿过院子,朝县衙大门走去。七月的阳光明亮而炽热,照得整个院子一片通明。他走到门口站定,整了整衣冠,目光平静地望向街道的尽头。
不一会儿,街道拐角处出现了几匹快马,后面跟着一辆青布马车。马车在县衙门口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个面容清瘦、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率先走了下来。他五十岁左右的年纪,表情严肃,目光锐利,下车之后先是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写着“凤阳县衙”的匾额,然后才收回目光,看向站在门口迎接的王锵。
“下官凤阳县令王锵,参见张侍郎。”王锵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张昶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永宁侯不必多礼。本官奉吏部之命,前来巡查凤阳新政推行情况,多有叨扰。”
“张侍郎言重了。巡查所需的一切文书账册,下官已经全部整理好了,随时可以查阅。张侍郎和各位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要不要先歇息片刻,明日再开始巡查?”
“不必。”张昶摆了摆手,“时间紧迫,今日先看账册。明日再下乡实地查看。”
王锵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大门:“张侍郎请。”
张昶大步走进了县衙大门。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官员,面容白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吏部员外郎郑文通。他经过王锵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朝王锵拱了拱手,笑容可掬地说了一句:“永宁侯在凤阳的政绩,下官在京城也多有耳闻。此番巡查,正好向侯爷学习学习。”
话是好话,但王锵从他那丝笑容里,读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他没有接话,只是礼貌地回了一礼,然后跟在张昶身后,走进了县衙大门。
院子里,二十几只木箱已经按照分类码放整齐。张昶走到第一只木箱前面,打开箱盖,随手抽出一份文书翻了几页,然后又放回去,关上箱盖,转身看向王锵:“永宁侯,这些账册,本官需要三天时间仔细查阅。三天之后,本官会给出初步结论。”
“张侍郎请便。需要什么,随时让人来叫下官。”
张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了临时给他准备的办公房间。
王锵站在院子里,看着张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书房走去。经过郑文通身边的时候,他注意到郑文通正站在第三只木箱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土地清丈的记录,看得十分仔细。
他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径直走回了书房。
关上书房的门之后,王锵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巡查团到了,张昶去看账册了,郑文通在翻土地清丈记录了——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还没有开始。
张昶查账,查不出问题,因为账目本来就是真的。但郑文通不会只查账,他一定会想办法在巡查期间制造事端。而制造事端最容易的方式,就是找人——找那些对王锵心怀不满的人,让他们在巡查团面前“说出真相”。
他放下茶杯,叫来二虎:“巡查团在凤阳期间,赵三的酒馆、吕安住的客栈、‘刘福’租的房子,全部加派人手盯住。尤其是晚上,任何一个人从那些地方出来,都要给我跟上,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二虎领命去了。
王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巡查团到来的第一天,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但他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暴风雨,还在后面。他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继续写着。烛火跳动着,把整个房间照得明明暗暗,也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归于沉寂。凤阳的夜晚安静而漫长,但在这片安静之下,暗流正在加速涌动。巡查团的到来,就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荡开,很快就会触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和事。而王锵能做的,就是稳住自己,稳住凤阳,等着那些涟漪把水下的东西翻上来。他放下笔,吹熄了蜡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关上了门。凤阳的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