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到落针可闻。
晚风掠过老槐枝桠,送来沙沙轻响。
水缸里游鱼偶尔摆尾,溅起细碎水声。
细碎动静转瞬消散,再度被无边沉寂彻底吞没。
谢乘风背靠斑驳土墙而立。
肩伤的剧痛,早已被银针与药粉强行压制。
可失血带来的眩晕与脱力,依旧如潮水般,一遍遍冲刷着他濒临溃散的意志。
他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清醒。
那双历经生死、锐利如寒刃的眼眸,自始至终,片刻未离院中那道清冷身影。
女子正垂首清理地上的血污与水渍。
动作利落沉稳,神情淡静无波。
仿佛方才那场无麻药取弹、银针瞬止剧痛的惊世医术,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皎洁月光温柔洒落,覆上她清绝侧脸。
明艳绝尘的眉眼间,藏着一丝生人勿近的孤冷。
一身素色布衣,身处破败荒院。
她却自带一身与世隔绝的清冷气场。
与他满身的血腥狼狈、遍体伤痕,形成极致刺眼的对比。
“许姑娘,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乘风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
每一个字里,都藏着极致审慎的审视。
年纪轻轻,容貌绝色。
独居偏僻废宅,身怀逆天医术。
面对深夜闯入、身负枪伤的亡命之徒,她不惊不慌,不躲不逃。
这份镇定,早已超乎寻常,近乎可怕。
她绝不是寻常女子。
许清颜收拾完最后一片染血布团。
确认院中不留半分血迹痕迹,才缓缓直起身,轻轻拍去指尖沾染的微尘。
她转过身,清冷眸光直直落向他。
不闪不避,坦荡从容,不卑不亢。
“暂居于此,略懂医术,仅此而已。”
她的回答平淡疏离,语气坦荡无波。
随即话锋一转,反客为主,力道沉稳:
“你呢?深夜翻墙入院,身负枪伤,身后有人追杀。你又是什么人?”
没有刻意试探,没有多余好奇。
只是平静淡然,将问题原封不动抛回给他。
谢乘风眸光微微沉敛,陷入沉默。
他此刻身陷必死之局,追兵近在咫尺。
自身身份牵扯极广,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眼前之人,刚刚亲手救回了他的性命。
权衡不过转瞬之间,他沉声开口,只吐露半句真话:
“被人追杀,身份不便透露。”
他稍作停顿,语气愈发郑重,守住最后分寸:
“你放心,我绝不连累你。天亮之前,我定然离去。”
许清颜淡淡颔首,无惊无喜,亦无追问。
她本就无心探听旁人秘密,更无意卷入世间是非。
世人皆有难言之隐。
她自己,亦藏着两世血海深仇,藏着一段死过一次、涅槃归来的过往。
“你的伤,切忌妄动。至少两日,不可奔走用力。”
她语气平静,字字皆是医者笃定的论断。
“后半夜会发热,是伤口愈合的正常反应,熬过去便无碍。”
话音落下,她缓步上前。
不等他应声,微凉纤细的指尖,已然轻轻搭在他的右手腕脉之上。
谢乘风浑身肌肉骤然紧绷,本能便要抽手后撤。
可抬眼对上她的目光——
澄澈干净,专注认真,无半分杂念,唯有医者对伤情的冷静审视。
那眼神太过纯粹,太过镇定。
让他下意识卸下满身戒备,松开紧绷的力道,任由她从容把脉。
不过短短数息。
许清颜收回指尖,语气波澜不惊:
“失血过多,气血大亏,今夜会格外难熬。”
她转身走入屋内,片刻后折返。
手中端着一碗温水,静静递至他眼前。
“喝了。”
谢乘风没有半分推辞,仰头一饮而尽。
干涩灼痛的喉咙得以舒缓。
而他心底,那根紧绷了一整夜的弦,也莫名松弛了几分。
“你的医术,师从何人?”
他终究忍不住开口追问,语气里的震撼难以掩饰。
“那一手针灸止痛、精准取弹,绝非山野野路子所能习得。”
许清颜轻倚门框,眸光望向沉沉沉沉夜色。
声音清淡如风,渺渺悠悠:
“家传而已,不必多问。”
简简单单一句话,彻底封死了所有追问。
谢乘风识趣沉默,不再多言。
小院瞬间陷入静谧。
一人是身负惊天秘密、亡命天涯的铁血军人。
一人是涅槃重生、深藏两世记忆的孤女医仙。
同一座破败小院,同一个寂静深夜。
二人各怀心事,互不拆穿。
却因一场绝境救命之恩,达成了微妙又安稳的平衡。
夜风骤然转凉。
谢乘风猛地低咳两声,牵扯到后背伤口。
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他眉头死死紧锁,冷汗再度浸透额前碎发。
失血带来的虚弱,汹涌袭来,凶猛又无情。
许清颜淡淡瞥了一眼,转身再度进屋。
再度走出时,手里多了一条干净的旧薄毯,还有一个小小的药纸包。
“夜里寒凉,盖上御寒。”
她随手将薄毯递来,语气算不上温柔,却满是真切实在的关切。
“这包药粉,发热时含在舌下,可舒缓燥热痛楚。”
谢乘风伸手接过。
指尖触到干净柔软的布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雅草药香。
他半生刀口舔血,厮杀浮沉。
看遍世间人心凉薄,早已习惯独自扛下所有伤痛与绝境。
这般不带半分目的、不攀附、不索取的冷静照料,于他而言无比陌生,却又奇异地戳中人心。
“多谢。”
这两个字,比他过往任何一次道谢,都要沉重,都要真挚。
他裹紧薄毯,周身寒意散去大半。
掌心紧紧攥着那包药粉,仿佛攥住了暗夜里唯一一点温热微光。
许清颜不再多言,缓步走到老槐树下。
她靠着粗糙树干静静坐下,闭目养神。
看似全然放松,实则耳听八方,心神从未卸下半分戒备。
谢乘风望着她挺拔笔直的背影,心底了然。
她并未全然信任他。
他亦未曾彻底放下戒备。
可此时此刻,他们彼此需要,彼此克制。
达成了这绝境之中,最脆弱、也最安稳的无声默契。
他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凝神调息、静养体力。
可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的,全是她冷静清冷的眉眼、稳如磐石的双手,以及那一手颠覆他认知的逆天医术。
这个名叫许清颜的女子,太过神秘,太过强大,也太过让人刻骨铭心。
后半夜,高热如期而至。
伤口灼烧刺痛,浑身忽冷忽热,意识阵阵昏沉涣散。
谢乘风摸出掌心的药纸包,依她所言,将药粉含入舌下。
清苦药味在口腔蔓延开来,一股清凉暖意瞬间流转全身。
周身的昏沉燥热、灼痛不适,飞速褪去消散。
至此,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此女不止医术通神,更是料事如神。
不知沉寂过了多久。
沉沉黑夜尽头,天边破开一抹鱼肚白。
熹微晨光,缓缓漫过老旧院墙。
谢乘风满身高热尽数褪去,神智彻底清明。
身躯依旧虚弱乏力,却早已脱离性命危局。
他睁开眼,第一时间望向那棵老槐树。
许清颜已然起身伫立。
清晨柔光尽数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温柔浅金。
眉眼清冷绝尘,绝色得惊心动魄。
她闻声回头,目光快速扫过他的气色,淡淡开口:
“热退了?”
“退了。多谢你的药。”
谢乘风声音沉稳清朗。
试着微微活动肩背,伤口痛感依旧存在,却已然彻底稳定,不再凶险。
许清颜上前俯身蹲下,轻轻掀开他后背的纱布一角,细细查看伤势。
伤口缝合规整平整,无红肿、无渗脓。
愈合速度,远超寻常伤势,好得不可思议。
这男人的体魄韧性,当真强悍得骇人。
“恢复得很好。”
她起身站直,语气依旧直白冷静。
“再稍作歇息,等天色大亮,你便可自行离开。”
谢乘风静静望着她,沉默数息。
忽然抬眸,神色郑重无比,主动自报姓名:
“我叫谢乘风。”
许清颜抬眸回望他。
熹微晨光之中,男人身姿挺拔如松,眉眼冷峻凌厉,眸光深邃坦荡。
他一字一句,字字重如千钧,是铁血军人以性命为赌注的郑重承诺。
“许清颜,我记住你了。”
“今日救命之恩,我谢乘风,此生必报。”
无半分华丽辞藻,无半句虚情假意。
唯有一句赤诚承诺,此生笃定践行,绝不反悔。
许清颜静静凝望着他,足足两息之久。
她前世今生,见惯世间背叛虚情,看遍人前仁义、人后鬼蜮的虚伪凉薄。
可眼前这人的眼眸,太过正直,太过深沉,太过坦荡磊落。
最终,她微微颔首,语气淡静如水,没有半分推诿拒绝:
“随便你。”
不期待,不攀附,不刻意感动,亦不断然否定。
可谢乘风心底无比清楚。
从这句一诺千金的承诺落下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然彻底截然不同。
他欠她一条命。
更牢牢记住了这个人,这双眼,记住了这绝境之中,她递来的唯一生机与清冷温柔。
黎明破晓,晨光铺满荒院。
两个各藏满身秘密、身负过往的人。
在这座无人问津的荒废小院里,未曾深谈交心,未曾互诉过往。
却在彼此心底深处,悄然埋下了一颗名为宿命的种子。
此刻无声落地,来日惊艳惊鸿。
而属于他们二人的漫漫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