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看似战果辉煌的袭击，实则只是小鬼子行军序列的冰山一角。这些小鬼子虽然脑瓜子一根筋，死守《步兵操典》，却训练有素。三个尖兵身后五十米处，紧跟着一个分队，也就是一个班；分队后方，紧跟着一个小队；而小队之后，才是小鬼子的主力。民兵们的突袭，仅仅放倒了三个尖兵，难以伤害大部分小鬼子。
枪声刚落，小鬼子曹长歃璧一郎的狼嚎撕破硝烟，小鬼子分队的皮靴在山路石头上急刹出刺耳声响，十几个身影齐刷刷卧倒，三八大盖儿的准星已锁定民兵藏身之处。机枪手扯开歪把子的帆布套，金属部件碰撞声中，枪身支架狠狠砸进泥土，“嘎嘎嘎”的火舌瞬间撕开灌木丛。后方小队的“野鸡脖子”也不甘示弱，“咯咯咯”的闷响裹着滚烫弹壳迸溅而出，将民兵阵地前的黄土犁出焦黑沟壑。掷弹筒手更是快如闪电，矮壮的身躯就地一蹲，炮管划出诡异弧线，犹如艺妓抛洒的染血绢帕，下一秒，破空声撕裂空气，爆炸掀起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朝着民兵们疯狂扑来。
然而，早有防备的民兵们并未恋战。钱玉堂一声急促的唿哨划破夜空，民兵们迅速将发烫的土枪提在手里，猫着腰顺着蜿蜒的壕沟飞速撤离。他们的身影在硝烟与暮色中穿梭，如同灵巧的山猫，眨眼间便消失在荆棘丛生的山坳里。可怜那带路老汉，还没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密集的子弹便如暴雨般倾泻而下。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枯瘦的双手下意识地在空中挥舞，却终究抵不过枪林弹雨的侵袭。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老汉的身躯被打得千疮百孔，像一截枯木般重重栽倒在地，浑浊的双眼至死都圆睁着，定格了生命最后一刻的恐惧与不甘。
可瓮留范家的民兵队长范五柳却不能撤，他红着眼死死盯着手中的“震山吼”，那铸铁炮筒上还留着他摩挲多年的汗渍。他猛地咬开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火苗刚凑近药捻子，身后的子弹便“嗖嗖”擦着耳边飞过。
“小鬼子恁娘个腚！都给俺好生候着！今儿非叫恁尝尝俺‘震山吼’的厉害不可！”范五柳脖子上青筋暴起，朝着小鬼子方向骂骂咧咧，唾沫星子混着硝烟一块儿迸出去老远。
范五柳暴喝一声，粗糙的手掌紧紧护着药捻子。随着“嗤嗤”的燃烧声，他盯着“震山吼”的眼神既凶狠又温柔，仿佛在看自己即将出征的孩子。刹那间，“轰隆”巨响震得脚下土地都在颤抖，铁钉、碎铁如暴雨般朝着小鬼子方向激射，在敌群中炸开朵朵血色之花。爆炸气浪中，小鬼子旗手的绑腿布飘落山涧。
硝烟还未散尽，范五柳踹了踹冒着热气的炮身，咬牙切齿地关怀了一句小鬼子他娘，听到钱玉堂催促撤离的呼喊，他狠狠抹了把脸上的硝烟，冲身边两个民兵吼道：“快搭把手！说啥也不能叫这金贵物件儿，落进那帮狼羔子手里！恁俩麻溜儿的，别磨蹭！”
这“震山吼”的炮筒子可是范五柳其祖传杀猪用的“过山龙”铁管，他珍惜如性命。范五柳和两个民兵三人合力将“震山吼”掀进山沟，看着它翻滚着消失在荆棘丛中。范五柳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两个民兵消失在暮色里。
当小鬼子曹长歃璧一郎带着十多个小鬼子冲上民兵阵地时，眼前只有空荡荡的灌木丛在夜风中摇晃。原本设伏的土八路早已没了踪影，唯有篓里村民兵栓柱布置的洋铁桶还留在原地，桶内剩下的两枚鞭炮“呯”“啪”的炸响，飞溅的火星像是调皮的精灵，在弥漫的硝烟中肆意跳跃，无情地嘲讽着歃璧一郎的姗姗来迟。那零星的爆炸声回荡在寂静的山坳里，仿佛在宣告这场较量中，民兵早已巧妙抽身，将小鬼子的疯狂扑击化作一场徒劳。
歃璧一郎脖颈暴起的青筋突突跳动，整张脸涨成猪肝色。他死死盯着仍在冒烟的洋铁桶，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突然，他 “唰” 地抽出军刀，刀刃寒光一闪，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八嘎呀路”，那棵歪脖子小树被拦腰斩断。断裂的树干轰然倒地，悬挂的洋铁桶“当啷”坠地，在寂静的山坳里激起刺耳回响，却盖不过歃璧一郎粗重的喘息声。他挥舞着军刀，朝着空荡荡的山林胡乱劈砍，飞溅的木屑混着唾沫，将他狼狈又癫狂的模样暴露无遗。
忽然，歃璧一郎掉在地上的洋铁桶中忽悠悠飘出张红纸，他用刀尖挑起来细看，上面用锅底灰写着掖县童谣：“膏药旗，迎风摇，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个时辰高！”
乱葬岗的野狗突然齐声嗥叫，栓柱猫在酸枣丛里，把最后一个鞭炮塞进空酒瓶，望着钱玉堂说道：“玉堂哥，这响儿留着给太君拜个早年？”
钱玉堂望着远处还没消散的硝烟槐叶哨在唇间转了三转，笑吟吟的说道：“留着！等膏药旗烧成灰蝴蝶那天，咱给全县的娃娃们放个通天亮！”
民兵钱二愣子猫在酸枣刺丛里直嘬牙花子：“早说该往桶里灌两斤屎壳郎！”
栓柱把火镰擦得火星子直迸，掖县东乡的腔调总带着股海蛎子腥气：“恁望望这老鳖孙跳脚的熊样，比俺家骟了的叫驴还躁性！”
“歃璧君，何必因为这些土八路的狡猾妄动无明！”夜雾深处传来军靴碾碎石头的脆响，一个如嘲似讽的声音幽幽传来。那声劝慰裹着潮气，活像莱州湾的浪头拍在礁石上。歃壁一郎的咆哮突然卡在嗓子眼里，转身望去，只见二十步开外的乱葬岗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小鬼子正拿白手套拂开蜘蛛网。军衣领口别着枚菊花纹章，月光一照泛着青蛤蟆皮似的冷光。
“哈依！牛腸队长……”歃璧一郎的卫生胡瞬间塌了秧，活似霜打的茄棵子。
来的正是歃璧一郎的顶头上司，小队长牛腸绞纱少尉。牛腸绞纱弯腰捡起半截鞭炮，鼻尖几乎贴到红纸上的童谣，他突然用胶东方言念起来，字正腔圆得叫人后脊梁发凉。念罢，他冷笑了一声说道：“土八路这是给皇军送年礼呢！”
“哈依！”歃璧一郎大皮靴“咔”的一磕，金属扣环撞出脆响，腰板子瞬间弯成标准的15角，喉间挤出带着颤音的应答。帽檐下，他咬得发白的嘴唇还在不受控地抖动，握着滴血军刀的指节却已因过度用力泛起青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