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偕老(15)
有一天在我家附近碰到了小学同学高成山。我在西柳矿的时候,他在机修厂,后来调到了总务科。老朋友见面格外亲热,握过手之后,我问他:“你还在西柳矿吗?”
“几个月前调到局里新成立的再就业服务中心了。”他说。“离下岗只有一步之遥。”
“此话怎讲?”我好奇地问。
高成山说:“听说再就业服务中心只是个临时机构,下岗职工只能在再就业服务中心待三年。三年后,便解除劳动合同,自谋出路。到那时候,再就业服务中心就会撤消,我也要下岗了。”
“不会吧?”我说。
“很可能。”说完他停了一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在再就业中心的自谋职业人员名单中看到了你的名字。你真自谋职业了?”
“科研所解体之后把我安排到开发公司,在开发公司干了一年多就不给我发工资了,让我自己想办法,到现在我也没有找到工作。我的人事关系应该还在开发公司,怎么会在再就业服务中心?”
“可能是开发公司把你交到了局机关的下岗职工管理站。”高成山说。“现在各单位都成立了下岗职工管理站,局机关也成立了。各单位的管理站由局再就业服务中心统一管理。”
我看看手表已经快中午了,对高成山说:“好几年没见了,咱们找个饭店一边喝一边聊。”
“一会儿我要回单位,这次就免了,下次再说。”高成山说。“你家搬到这边我一次也没来过,到你家看看。杨巧英中午回家吗?”
“她平时中午回家,今天她休息,去她父母那里了。”我带着高成山来到我家。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客厅里的电脑,问道:“你买电脑了!我们单位都没有电脑。看来你家的小日子过得不错!”
“我现在没工作,这是买来准备开店用的。”我说。
“你对电脑还行?”
“在家学了几个月,处理图像,打字、做表格都会。”
“你这个年纪还能学会电脑,真让人佩服。”
“为了养家糊口,赶鸭子上架。”
“我们单位有些需要用电脑干的活儿,都拿到外单位去干,不仅要给操作人员钱,还得请那个单位的领导吃饭。”
“以后再有这种好事你跟领导说一声,拿我这儿来干,只要给钱就行,不用请吃饭。”
“我回去和领导说一声,以后有活儿就给你干。”
“到时候我给你提成。”
“不用给我提成,到时候请我喝一杯就行。”高成山开玩笑说。
接着我又聊起了小时候的事,越说越话越多。
“小时候经常看到你和杨巧英在一起,咱们班同学说你们俩是小两口,没想到你们真成了两口子。你们是不是上小学时就好上了?”
“我们两家住对门,她总上我家去玩,我们俩的关系自然就会比别的孩子好一些。”
“她家搬走了,你们也没断了联系?”
“她家下乡的地方离我姥家很近,我去我姥家时顺便也去看看她。”
“你们谈恋爱真够早的了。”
说完我们都笑了起来。
我们聊起了小时候的伙伴和同学。我问:“初中毕业后我一直没看到咱们排的排长申文革,这小子怎么销声匿迹了?”
“你还不知道,他得了肝癌几年前就没了。”
“他年纪也不大,咋这么早就挂了?”
“可能是坏事做多了。”高成山说。“前些日子我看到了咱们上初中时那个一直想抬举申文革的贺主任,他好像得了老年痴呆,走路一步挪不了二指,嘴角淌着哈喇子。”
虽然我不迷信,可是他们俩的结局让人不能不相信因果报应。我对高成山说:“你渴了吧?我给你倒杯水。”说完我到厨房去拿暖水瓶,这时看到厨柜里有一盘油炸花生米和一块猪头肉,还有多半瓶白酒。这是昨天爸来我家喝酒时剩下的。给高成山倒水时,我说:“我家有一盘花生米和一块猪头肉,你要是不嫌弃,咱哥俩儿就不去饭店了,我再炒个鸡蛋,陪你喝几杯。”
“行。”高成山说。“这比去饭店实惠。”
“你先坐着,我去炒鸡蛋。”我给高成山倒了一杯水,打开电视机,让他先看电视。我去厨房先炒了一盘鸡蛋,又切了两根黄瓜拌个凉菜,凑了四个菜。然后把高成山让到餐厅,给他倒了一杯酒,我自己也倒了一杯,陪他喝了起来。
我们俩一边喝酒一边接着聊,高成山说:“你也太粗心大意了。自己下岗了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说。“开发公司也没有通知我。”
“你明天去单位看看,是不是把你交到了机关下岗职工管理站。”高成山说。“如果交到了那里,你每个星期去管理站签到一次,这样每个月给你发一百八十块钱生活费,还给你交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你不去签到,就没有生活费,还得自己交养老保险和医疗保险。”
“还有这个说法?我真不知道。”我说。“为什么不签到就不给生活费?”
高成山神秘兮兮地说:“咱哥俩不是外人,我就对你讲讲为什么不签到就不发生活费的内幕。再就业管理中心让各单位把停薪留职人员移交到中心统一管理。中心给那些人办理了下岗手续,上边按下岗职工人数拨付生活费。停薪留职人员大部分在外地工作,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下岗职工,他们的生活费就被截留下来。另外,不去签到的人,就认定为已经再就业了,也不发给生活费,生活费也被截留下来。再就业服务中心的头头和局里主管下岗职工工作的领导把截留下来的生活费作为福利发给局级领导,为了堵住再就业服务中心工作人员的嘴,也分给我们一些好处。听说端午节局级领导每人分了好几千块钱,再就业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每个人也分到二百块钱。”
“还有这种事?”我吃惊地说。“下岗职工生活那么艰难,竟敢把他们的生活费截留下来私分?还有天理没有?”
“有没有天理,不是你我能管得了的。”高成山说。“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你明天去机关管理站看看有没有你,要是有你,你以后就去签到,先把每个月的一百八十块钱的生活费弄到手再说。”
“我明天去开发公司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
我和高成山把剩下的多半瓶酒全都喝了,下午两点多他才回单位。他走了以后,我困得要命,躺在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英子已经从她父母那里回来了。
我把高成山在再就业服务中心看到我的名字的事对英子说了,非常生气地说道:“让我下岗也不对我说一声,这也太不像话了!”
“确实不像话!让你下岗怎么也应该通知你。”英子说。
“只要没有通知我下岗,我就是北丰矿务局的正式职工,将来可以正常退休。下了岗,三年后就要解除劳动合同,我就变成了无业游民,谁知道老了还能不能正常退休?”
“你也别发火了。”英子劝道。“你明天去问个明白。要是真下了岗,你也不会变成无业游民,咱们不是买设备了吗?哪天咱俩再到市里看看,找个合适的铺面或摊床,自己创业。就是将来退不了休,我的退休金也能养活咱俩。小时候你不让我饿肚子,老了我也不会让你饿肚子。”说完她铺好被褥让我睡觉。
第二天我去了开发公司,到了那里才知道我原来的单位商贸公司已经撤消。除了公司的经理留下善后之外,其他人都办理了下岗手续,交到局机关的下岗职工管理站。我对开发公司的总经理说:“怎么不通知我就让我下岗了?”
“你在外面干活,找不到你。”总经理说。“现在你来了,就正式通知你,你已经下岗了。”
“下岗职工发生活费,我怎么没有?”我问。
“你已经不是开发公司的人了,这事我们管不着。”总经理说。“有什么问题你去找局机关下岗职工管理站。”说完不理我了。气得我转身就走,去了局机关下岗职工管理站。
到了局机关下岗职工管理站,我对的工作人员,“开发公司太不像话了,连本人都没通知就让我下岗了,听说我的人事关系在这里。”
管理人员问:“你叫什么名?我查一下是不是在我们这里。”
“我叫余化龙,原来在开发公司。”
那个人打开一本名册,翻了几页,说道:“你的人事关系和档案确实在我们这里。”
“既然我是你们这里的下岗职工,为什么不发给我生活费?”我问。
“你原来的单位说你已经自谋职业。”工作人员说。“上边规定,自谋职业就视同再就业,不发给生活费。”
我气愤地说:“开发公司不给我发工资,让我自谋出路。我只打了几天零工,现在在家里待着,这就算再就业了?”
“你原来的单位是这样说的。”工作人员说。
“你的意思是,像我这样被说成已经再就业的,就不发给生活费了?”我问。
“按规定是不能发生活的。”工作人员说。
“谁规定的?”我质问道。
“上边规定的。”工作人员说。
“哪个上边规定的?”我生气地问。“我去找他。”
“这我就不知道了。”工作人员满脸的不高兴,不理我了。
我一看跟他说也没有用,决定去找局长。路过信访处时,我想:找局长,他也不一定见我,不如先去信访处。于是我进了信访处。我没有去信访处的接待室,而是直接去了处长室。信访处的处长以前求我给翻译过进口药品说明书,我们也算是有一面之缘。见到信访处处长,他还挺给我面子,没有让我先去接待室登记。我把不发给我发生活费的事对他说了一遍。
处长说:“局里确实有这个规定。”
我不想把高成山牵扯进去,于是说道:“我家有个亲戚在市里劳动局主管下岗工作。他对我说:‘国家是按下岗职工人数下拨生活费的,截留不发,那是犯罪。’我又没有再就业,不发给我生活费,钱哪儿去了?”
“你别激动。”信访处处长说。“没人截留你的生活费。”
“没人截留,为什么不发给我生活费?”我说。“今天我按程序先到你们这里来反映情况,如果你们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我就到省里上访;省里解决不了,我就去北京。我就要看看你们这样做合不合理,截留的下岗职工生活费到底干什么用了?反正我已经下了岗,我怕什么!”
信访处长一听,故作镇静地说:“你别急,消消火。你的问题我们一定给你解决,你先回家,明天来听信儿。”
“那我明天再来。”说完我离开了信访处,回家继续学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