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婷决定出去走走。
那天下午，陈旭去公司了，育儿嫂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温婷换了一身衣服，拿上手机，跟育儿嫂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就出了门。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想走一走，把脑子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走掉。她沿着小区的路走了两圈，然后走到小区门口的马路上，沿着人行道一直往东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绿灯亮了，她过了马路，又走了一会儿，看到路边有一个小公园，就拐了进去。
公园不大，几棵树，一条石子路，几个长椅。温婷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看着对面的居民楼。楼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的窗户开着，有的关着，有的阳台上晾着床单，有的摆着几盆快枯死的绿植。一切都很普通，很正常。
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公园里开始有人出来遛狗了。
她什么都没等到。
公园里只有普通的树，普通的路，普通的人。
温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她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推开门的瞬间，她听到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电视声，没有育儿嫂说话的声音，也没有孩子的笑声。
她换了鞋，往客厅走。走到客厅中间，她看到了儿子。
儿子坐在楼梯最上面一级的台阶上。
他们家的房子是复式的小洋楼，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二楼是卧室，楼梯在客厅的东侧。儿子就坐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两条腿垂下来，在下面一层台阶上蹭来蹭去。他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听到温婷上楼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他看着温婷，嘴唇瘪了瘪，像是想哭又忍住了。
温婷站在楼梯下面，看着儿子那张小小的、委屈的脸，心里面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
她在外面等了半天，等那些不存在的东西，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而她的儿子一个人坐在楼梯上，等着妈妈回家。
她觉得自己可笑。可笑得要命。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扑过去，膝盖抵在台阶上，一把把儿子抱进怀里。她抱得很紧，紧到儿子的脸贴着她的胸口，紧到她能感觉到儿子小小的心脏在她的怀抱里跳动。
“宝宝，”温婷的声音是哑的，带着哭腔，“妈妈不好，妈妈太敏感了，妈妈不该那样。你原谅妈妈好不好？”
儿子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小脸憋得通红，但他没有挣扎，只是用闷闷的声音说了一句：“妈妈，我喘不过气了。”
温婷赶紧松开手，退后一点，捧着他的脸看。他的脸上有两道干了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拖到下巴。她用自己的袖子帮他擦了擦，又亲了亲他的额头，说：“对不起，对不起，妈妈弄疼你了。”
儿子看着她，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透，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甜甜的，暖暖的，像春天里最早开出来的那朵花。
“没关系，”他说，声音软软的，“温姨。”
温婷的手僵在了他的脸上。
她的大脑像一台突然断电的机器，所有的运转都在一瞬间停止了。她看着儿子的脸，看着那张她每天都会看到的脸，那双弯弯的眼睛，那个微微上翘的嘴角，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真像方媛。
温婷的瞳孔猛地缩紧了。她想松手，想站起来，想往后退。但她的身体来不及反应了。
一只小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轻轻地，像一片落叶落在了她的肩头。
然后那只手用力一推。
温婷的身体向后仰去。她的脚下是楼梯，一级一级的台阶向下延伸，像一张张开的嘴。她的后脑勺磕在了第一级台阶的棱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往下滚，肩膀撞在台阶上，腰撞在台阶上，膝盖撞在台阶上，每一级台阶都精准地接住了她身体的某一个部位。
儿子还坐在最上面那级台阶上，姿势没有变。
他的脸上带着那个甜甜的、暖暖的笑容，像春天里最早开出来的那朵花。
温婷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她躺在楼梯下面的地板上，面朝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地砖。她的视线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楼梯在转，天花板在转，儿子那张笑脸也在转。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方媛第一次出现在她床前的时候。她亲眼看着方媛把那个婴儿放进了自己儿子的身体里，那个半透明的、腐烂的、左半边身子像一滩烂泥的婴儿，慢慢沉进了儿子的身体里，和儿子重合在一起。
那个婴儿的身体还在。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她儿子的了。
后脑勺的瓷砖上洇开了一滩暗红色的东西，温热的，黏稠的。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那片猩红色从边缘往中间蔓延，像一面缓缓降下的幕布。
在那片幕布完全覆盖她的视线之前，她看到了儿子。
儿子站了起来，低着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都没有变。
温婷想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视线彻底暗了下去。
那片猩红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