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旭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把碗推到一边。他用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无奈，像一个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了无数次的人，已经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了。
“温婷，”他的声音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他是你生的。你怀了他十个月，你在产房里疼了十四个小时，你把他生下来的。你喂他奶，你给他换尿布，你每天晚上抱着他哄他睡觉。你现在告诉我，他不是你儿子？”
温婷没有说话。
陈旭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到客厅的窗户前，背对着温婷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很紧。
他站了大概有半分钟。
温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不敢吗？”
陈旭的侧了侧脸，没有转身。
“还是说，”温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早就看出来了？你不觉得，他的脸长得像方媛吗？”
陈旭猛地转过身来。那种疲惫的无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婷很少见到的表情。
愤怒。
他的眼睛红了，额头的青筋暴了起来。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他的声音拔高了，“方媛的事我已经不跟你计较了，你还要怎样？孩子好好的，你非说他不是你的。你是不是非要这个家散了才满意？”
温婷的眼睛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陈旭面前，仰着脸看着他，说了一句：“那你告诉我，他的脸为什么长得像方媛？”
陈旭愣住了。
““你认识方媛，你比谁都认识她。”温婷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你看看孩子的脸，你看看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你告诉我，他像不像方媛？”
陈旭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说啊，”温婷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说他像不像？”
陈旭闭上了嘴。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但那一下躲闪，温婷看到了。
“你也在怀疑。”温婷说。
“我没有。”陈旭的声音很硬。
“你在。”
“我没有！”
陈旭吼了出来。声音很大，大到孩子都被吓哭了。哭声传过来，尖利的，委屈的，一声接一声。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陈旭转过身去，用拳头抵着墙壁，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温婷站在他身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让我去查，”温婷的声音沙哑了，“查完了，如果是我的，我就死心了。如果不是，”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如果不是，我们再说。”
陈旭没有回答。
第二天晚上，陈旭在餐桌上放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两份亲子鉴定申请表的回执，一家权威鉴定机构的，盖章签字齐全。温婷拿起回执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她和孩子的名字，申请人签字那一栏，陈旭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温婷抬起头看陈旭。陈旭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动，粥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膜。
“约了明天上午十点，”陈旭说，“抽个血就行，很简单。”
温婷点了点头。
两个人带着孩子去了鉴定中心。孩子被抽血的时候哭了几声，温婷抱着他哄了哄，很快就好了。工作人员给温婷也抽了血，让她签了几份文件，说结果大概七个工作日出来，会电话通知，也可以在网上查询。
从鉴定中心出来，陈旭开车，温婷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孩子在后视镜里看着他们，眼睛眨巴眨巴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七天是温婷人生中最长的七天。她什么都做不了，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连看着孩子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那个还没出来的结果。
她反复地在心里算日子，今天是第一天，明天是第二天，后天是第三天，一天一天地熬，像在数一捆永远数不完的绳子。
第六天的时候，陈旭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正在家里，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号码，站起来从后门走到了院子里，顺手拉上了玻璃门。
温婷坐在客厅里，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能透过玻璃看到他的背影。他接电话的时间不长，但温婷看到他的肩膀先是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卸掉了力气。
他挂了电话，在院子里站了几秒，径直穿过客厅，直接换了鞋出了门。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陈旭回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走到温婷面前，递给她。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想哭，又像是想发火，几种情绪搅在一起，最后什么都没剩下，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疲惫的脸。
温婷接过来，打开。
纸上印着鉴定中心的抬头，下面是一串数据和术语，她看不懂。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找到那个结论。
“根据本次检测结果，支持温婷为孩子的生物学母亲。”
她的眼睛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旭。陈旭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嘴唇紧紧地抿着，眼眶是红的。
“我说了，”陈旭的声音哑了，“他是你的儿子。”
温婷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低下头。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高兴的。孩子是她的亲生骨肉，她所有的怀疑都是错的，方媛没有换走她的孩子，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妄想。但她高兴不起来。
那张报告单证明了血缘，却证明不了别的东西。
那些深夜的鬼压床，那个抱着破损婴儿的方媛，那个半透明的婴儿沉进孩子身体里的画面……那些事又该怎么解释？如果孩子没有被换走，那方媛到底对孩子做了什么？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声音甩掉了。她不想再听那个声音了。她已经疯了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