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定在十月初八。
钦天监说,这天是黄道吉日,诸事皆宜。沈鲤不懂这些,但她知道,这一天是她九十九世以来第一次真正站在权力的顶峰。不是作为谁的妻子,谁的女儿,谁的母亲,而是作为她自己。
大典前一晚,沈鲤失眠了。她躺在凤仪宫的寝殿里——这是皇后住的地方,但她登基之后,这里就不再是皇后寝宫了。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九十九世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每一世都历历在目。她看见自己跪在祠堂里,膝盖磕在青砖上,血渗出来。她看见自己端着毒燕窝,倒给院子里的野猫,猫死了。她看见自己拿着兵符,站在祖母的衣柜前,手在发抖。她看见自己一剑刺穿皇帝的心脏,他化成了黑烟。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沈鲤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穿龙袍,戴冠冕,走长长的御道,接受百官朝拜。她不能顶着两个黑眼圈上去。
天还没亮,宫女们就来伺候她梳洗了。龙袍是明黄色的,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冠冕是黑色的,上面缀着十二旒,每一旒都串着白玉珠,垂在眼前,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沈鲤穿上龙袍,戴上冠冕,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人面容严肃,眼神坚定,嘴角微微下撇,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威严。
“陛下,时辰到了。”太监总管李德全躬身道。
沈鲤点了点头,走出寝殿。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已经跪好了,黑压压的一片,从太和殿的台阶一直跪到金水桥。御道两旁站着禁军,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沈鲤踏上御道,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她的脚步很稳,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百官的心跳上。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沈鲤没有回头,没有低头,只是直直地看着前方的太和殿。太和殿的门敞开着,里面金碧辉煌,龙椅在最高处,金光闪闪。
她走上台阶,一步一步,走进太和殿,转过身,坐在龙椅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再次跪拜。沈鲤抬起手,“平身。”
百官站起来,低着头,鸦雀无声。沈鲤的目光扫过他们——太子——不,现在应该叫永安帝,站在最前面,穿着皇帝的龙袍,但站在臣子的位置上。他没有坐上龙椅,因为龙椅上坐着她。他信守了承诺:他当皇帝,她当女帝?不,他让位了。在皇帝驾崩后的第三天,永安帝下了一道圣旨,说自己“才德不足以承继大统”,自愿禅位于沈鲤。百官哗然,但没有人敢反对。因为沈鲤手里有皇帝的亲笔信,证明她是前朝太子的女儿,是皇室的血脉。她没有资格当皇帝,但她有。
沈鲤坐在龙椅上,俯瞰着下面的文武百官。她想起了弹幕的最后一句话——“去当女帝,这是你欠自己的。”她确实欠自己一个皇位。九十九世的苦难,九十九世的死亡,九十九世的挣扎,都应该在这一刻得到回报。
她的内心浮起一行字——不是书上的弹幕,是她自己的记忆里的弹幕:【沈鲤,别看了,我们说的是你上辈子的事。】
那是书上的最后一条弹幕。在她穿越的第一天,就在书的第一页。她当时以为那是网友的恶搞,现在她知道,那是未来的自己写给过去的自己的遗言。上辈子的事。她上辈子死于癌症,这辈子当了皇帝。
“值了。”沈鲤轻声说。
坐在龙椅上的感觉很奇怪。不激动,不紧张,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是坐在一把普通的椅子上,只是这把椅子高了一些,下面的台阶多了一些。但她知道,这把椅子代表着什么——权力,责任,孤独。登基大典很繁琐——祭天,祭地,祭祖,接受百官朝贺,大赦天下,改年号。一套流程走下来,沈鲤的腿都麻了。但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不露半分疲惫。
大典结束,沈鲤回到御书房。御书房是皇帝批折子的地方,她以前来过几次,都是跪在下面。现在她坐在书案后面,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奏折。
“陛下,该用膳了。”李德全躬身道。
沈鲤摆了摆手,“先放着。”
她翻开第一本奏折,是永安帝写的。内容很简单:臣弟请求册封林墨白为皇后。
沈鲤的手指顿了一下。林墨白——那个女扮男装的反贼,她的未婚夫,她的盟友,她的……朋友。她一直知道林墨白对她的感情。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怕被拒绝的感情。但她从来没有回应过,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不是一个正常人,她是一个穿越了九十九次的女人。她的心里装着太多的记忆,太多的痛苦,没有地方再装爱情了。
“陛下,林姑娘求见。”李德全又进来了。
沈鲤抬起头,“让她进来。”
林墨白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束在冠里,没有穿女装,还是那副书生的打扮。她走进御书房,跪下来,“臣叩见陛下。”
“起来。”沈鲤看着她,“你找朕什么事?”
林墨白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上来。李德全接过信,转交给沈鲤。沈鲤打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陛下,臣走了。反贼不适合当皇后。陛下珍重。林墨白。”
沈鲤的手猛地收紧。她抬起头,看着林墨白,“你要走?”
林墨白点了点头,“臣已经跟永安帝请辞了。他同意了。”
“你去哪儿?”
“不知道。”林墨白笑了,笑容里有苦涩,“天涯海角,哪里都行。”
沈鲤沉默了很久。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林墨白的时候——在街上,白衣书生,耳垂有洞。她盯着她的耳垂看,说“林公子耳垂真好看”,林墨白落荒而逃,撞翻了水果摊。那时候她们都不认识对方,都不知道命运会把她们绑在一起。后来,林墨白成了她的盟友,帮她对付三皇子,帮她去南海,帮她守在东宫。她从来没有要求过回报,只是默默地在沈鲤身边。
“你不想当皇后?”沈鲤问。
林墨白摇了摇头,“臣不想。皇后是陛下的妻子,臣不是。臣是臣,是战友,是朋友。但臣不是陛下的妻子。”
沈鲤的眼眶红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墨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鲤心碎的话,“因为陛下是第一个把臣当人看的人。”
沈鲤的眼泪掉了下来。林墨白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了她的眼泪。她的手很凉,但动作很温柔,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陛下,臣走了。”林墨白收回手,“陛下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熬夜批折子。臣不在身边,没人提醒陛下。”
沈鲤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你留下来。”
林墨白摇了摇头,“臣不能。”
“为什么?”
“因为臣怕。”林墨白的眼眶红了,“臣怕有一天,陛下会后悔。后悔留了一个反贼在身边。臣不想让陛下为难。”
沈鲤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她们之间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
“好。”沈鲤松开了她的手,“你走吧。但你要答应朕,好好活着。”
林墨白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臣答应陛下。”
她转身走出了御书房。沈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她捏紧了手里的信,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墨迹晕开,模糊了那几个字——“陛下珍重。”
沈鲤坐回书案后面,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李德全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李德全。”沈鲤终于开口。
“奴才在。”
“传朕的旨意,封林墨白为逍遥侯,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永不加税。”
李德全愣了一下,“陛下,林姑娘已经走了……”
“朕知道。”沈鲤抬起头,“但朕欠她的。”
李德全应声去了。
沈鲤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绘着的金龙。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像是在盯着她。她盯着那条龙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登基大典结束了,林墨白走了,她成了女帝。但接下来呢?她不知道。九十九世的记忆告诉她怎么夺皇位,但没有告诉她怎么治理天下。她得自己学。
沈鲤低下头,看见书案上摆着一本空白的书。不是那本弹幕书——那本已经烧了。这是一本新书,是李德全放在这里的,说是“备陛下御览”。封面是蓝色的,空白,没有字。沈鲤拿起书,翻开第一页。
空白的。
她盯着那片空白,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忽然,纸面上浮现出一行字——不是印刷体,不是钢笔字,而是一种淡金色的、像是用光写成的字。
【这次,你想写什么?】
沈鲤的手猛地一紧。她盯着那行字,瞳孔微缩。弹幕——不,不是弹幕。是这本书在问她。她想起了前世写的那本书,那本《穿越古代生存指南》。她在那本书里写下了弹幕,写下了自己的遗言。现在,她又得到了一本空白的书。这一次,她想写什么?
沈鲤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书页上,把那行金色的字映得发亮。她拿起笔,蘸了墨,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下了几个字——
“第一集:沈鲤登基第一天。”
她放下笔,看着那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不好看,但那是她自己的字。不是弹幕,不是遗言,不是写给任何人的指令。只是她自己的记录。她的人生,她自己写。
沈鲤合上书,把它放在书案的一角。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的头发微微飘动。远处的皇宫灯火通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火,嘴角微微上翘。
书没了。弹幕没了。父亲死了。林墨白走了。但她还活着。她坐在龙椅上,俯瞰着整个天下。她是女帝,是她自己的主人。从今往后,没有人能再替她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