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御书房出来之后,沈鲤把自己关在东宫的偏殿里,整整一天没有出门。
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书。书页上的字迹已经稳定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飘忽不定的弹幕,而是工工整整的、像是印刷体一样的文字。但内容依然是指令性的,简洁,冷硬,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他今晚会来。带着三百海盗。你必须亲手杀他。】
沈鲤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她当然知道“他”是谁。皇帝已经亲口承认了——他是前朝太子,是她的亲生父亲,是“死亡”的化身。但弹幕说的不是皇帝。弹幕说的是那个在南海当海盗的男人,那个她从未谋面、却在心魔的幻象中见过无数次的男人。那个跪在地上喊她“女儿”、说她心软、说他是她自己的执念的男人。
不,他不是执念。他是真的。心魔消失了,但他还活着。他一直在南海,等了她十八年。现在,他来了。
沈鲤把书合上,塞进怀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的头发微微飘动。东宫的院子里,桂花树上的花朵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小荷。”她叫了一声。
丫鬟小荷从门外探进头来,“姑娘?”
“去请太子殿下过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小荷应声去了。不到一刻钟,太子就来了。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束在冠里,面容清俊,但眉眼间的疲惫比平时更重了。他走进来,在沈鲤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什么事?”
“殿下,臣妾要借兵。”沈鲤没有拐弯抹角。
太子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借兵?上次借你的三十个,伤了两个,还没养好伤呢。你又要做什么?”
“今夜,有人要来杀臣妾。”沈鲤看着他的眼睛,“他带着三百人。臣妾需要五千人。”
太子的脸色变了,“五千人?你知道五千人是什么概念吗?那是半支禁军的规模。你要本宫调五千人给你?凭什么?”
“凭臣妾手里有兵符。”沈鲤从袖子里摸出那两块兵符,放在桌上,“殿下把兵符还给了臣妾,但臣妾现在需要殿下的兵。不是前朝的旧部,是殿下的亲兵。臣妾不要殿下的兵符,只要殿下借臣妾五千人,一夜。天亮就还。”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伸手拿起一块兵符,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
“谁要来杀你?”
沈鲤沉默了一瞬,“臣妾的亲生父亲。”
太子的瞳孔猛地一缩,“你找到他了?”
“他来了。”沈鲤的声音很轻,“今夜就到。他带着三百海盗,从南海来的。”
太子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脚步急促,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他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沈鲤,“你知道本宫调五千人,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今夜京城会有五千人不在营房。如果有人趁虚而入——三皇子的人——本宫担不起这个责任。”
“殿下,三皇子不会动。”沈鲤说,“因为臣妾手里有他的把柄。他不敢动。”
太子盯着她,“什么把柄?”
沈鲤摇了摇头,“臣妾不能说。但臣妾可以发誓,今夜过后,三皇子再也不会是殿下的威胁。”
太子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院子里的桂花树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初更了。
“好。”太子终于开口,“本宫借你五千人。但你答应本宫,今夜过后,你把三皇子的把柄交给本宫。”
沈鲤点了点头,“臣妾答应殿下。”
太子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她。令牌是铜制的,刻着一个“令”字,背面是太子的印鉴。沈鲤接过令牌,收进袖子里。
“本宫在城外有一个营地,能容五千人。你把人调到那里,随时听你号令。”太子的声音很低,“但本宫提醒你,杀了你父亲,你就是弑父。这个罪名,你背得起吗?”
沈鲤抬起头,看着太子的眼睛,“殿下,他不是臣妾的父亲。他是‘死亡’。臣妾杀的不是人,是命。”
太子愣了一下,没有追问,转身走了出去。
沈鲤拿着令牌,连夜出城,调了五千人,布防在沈府废墟的周围。是的,沈府废墟——那个被三皇子烧成灰烬的地方。那个男人要来找她,不会去东宫,不会去皇宫,只会去沈府。因为那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十八年来唯一的家。
五千人,分成三队。一队埋伏在废墟内部,一队在周围的巷子里,一队在远处的制高点上,架着弓弩。沈鲤站在废墟的最高处,一块还没有完全倒塌的房梁上,手里握着剑。
剑是太子借给她的,说是“龙泉剑”,削铁如泥。沈鲤不懂剑,但她知道这把剑很沉,沉得她手腕发酸。她把剑插在身边的瓦砾堆里,双手撑着剑柄,看着远处漆黑的海面。
今夜没有月亮。乌云遮住了天空,连星星都看不见。海面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沈鲤知道,他来了。她能看到远处海面上有几点微弱的光,像是船上的灯笼。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船的轮廓。三艘船,黑色的船帆,船头刻着骷髅头,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海盗船靠岸了。船上跳下来一群人,黑压压的,看不清有多少。但沈鲤知道,三百人。弹幕说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铠甲,头上没有戴头盔,长发披散着,海风吹得他的头发和披风猎猎作响。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沈鲤的心跳上。沈鲤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目光穿透黑暗,落在她身上,像一根针。
“女儿——”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废墟都能听见。沈鲤的手猛地一紧,握着剑柄的指节发白。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从黑暗中一步步走出来。
火光。埋伏在废墟里的士兵点燃了火把,把整个废墟照得亮如白昼。沈鲤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张脸和她在石室里见过的那个心魔一模一样——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但比心魔更老,更瘦,更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髅。他的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皮肤灰白,像是多年不见阳光。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眼睛看着沈鲤,目光里有贪婪,有喜悦,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女儿,”他笑了,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爹终于见到你了。”
沈鲤拔起剑,从房梁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地面上的碎石硌得她脚底发疼,但她没有退后。她举起剑,剑尖抵着他的胸口。
“别过来。”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在发抖。
男人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抵在胸口的剑尖。剑尖刺破了他的铠甲,渗出一丝血珠。他没有躲,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剑尖陷进去更深了,血顺着铠甲往下淌。
“你要杀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是。”沈鲤咬着牙。
“那你刺啊。”男人张开双臂,“刺进来,刺进我的心脏。我的血就是你的。你喝了我的血,你就能活。你不用再死了。”
沈鲤的手在发抖。她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伤。
“你知道我为什么活着吗?”男人忽然问。
沈鲤没有说话。
“为了你。”男人的眼眶红了,“我知道你死了九十八次。每一次,我都知道。因为每一次你死的时候,我的心都会疼。疼得像有人在用刀剜。”
沈鲤的眼泪掉了下来,“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男人的声音沙哑,“我是‘死亡’,但我也是你父亲。我不是心魔,我是真的。你杀的那个,是你自己。我才是你的父亲。”
沈鲤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说什么?她杀的那个是心魔,是她的执念。而他,是真的。是她的亲生父亲,是那个在皇城大火中失踪的前朝太子,是那个在南海等了十八年的男人。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沈鲤的声音嘶哑。
“因为我不能。”男人低下头,“我是‘死亡’。靠近你,你就会死。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看着你被嫡母欺负,看着你被罚跪祠堂,看着你差点被卖给盐商。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鲤的眼泪止不住了。她哭着,举着剑,剑尖还抵着他的胸口,但她的手已经抖得握不住了。
“女儿,”男人跪了下来,跪在碎石和瓦砾上,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爹只想看你一眼。这些年,爹对不起你。”
沈鲤的剑尖抵着他的喉咙。只要轻轻一送,他就会死。但她的手不听使唤了。她想刺,但她的手指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不了。
怀里那本书发烫了。
烫得她胸口一疼。沈鲤用另一只手摸出那本书,翻开。书页上,弹幕正在疯狂地闪烁,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尖叫——
【你又心软了!!!快刺!!!快刺!!!这是第99次!!!没有第100次了!!!】
沈鲤盯着那些字,手指在发抖。她知道弹幕是对的。她知道如果她不刺,他就会暴起,夺剑,刺进她的胸口。九十八次,同样的结局。这一次,她不能再心软了。
但她刺不下去。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温柔得让人心碎。
“没关系,”他说,“爹不怪你。”
沈鲤的剑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碎石上。
“为什么?”她哭着问,“为什么你非要这样?为什么你不能做一个正常的父亲?为什么?”
男人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冰凉,像死人的手,但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因为我不是人。”他说,“我是‘死亡’。我活着,就是为了杀人。但我不能杀你。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宁愿死在你手里,也不愿死在别人手里。”
沈鲤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贪婪,不是喜悦,是爱。他真的爱她。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但他爱她。
“你动手吧。”男人闭上眼睛,“爹准备好了。”
沈鲤捡起地上的剑,站起来。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男人,他那么瘦,那么老,那么脆弱。只要一剑,他就会死。她就能活。自由地活,不用担心被追杀,不用害怕“死亡”的阴影。她可以回京城,做她的太子侧妃,三年后和离,然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举起剑。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翘。
沈鲤闭上眼睛,剑尖刺了下去。
没有血。
她睁开眼睛,剑尖刺进了男人身边的碎石里,离他的脖子只有一寸。男人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
“我不杀你。”沈鲤把剑拔出来,插回剑鞘里,“但我也不会让你杀我。”
男人愣住了。
“我要你活着。”沈鲤看着他,“但你不能靠近我。你回你的南海,当你的海盗。我回我的京城,当我的太子侧妃。我们互不相欠。”
男人的眼眶红了,“女儿——”
“别叫我女儿。”沈鲤打断他,“你不是我父亲。我也不是你女儿。我们只是两个陌生人,在错误的时间遇见了。”
男人沉默了很久。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沈鲤,目光里有不舍,有悲伤,还有一种释然。
“好。”他说,“爹听你的。”
他转身走向海边。海盗们跟在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消失在黑暗中。船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熄灭,船影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沈鲤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站了很久。海风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袍猎猎作响,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怀里那本书不再发烫了。她摸出来,翻开。书页上只剩一行字——
【这是你自己选的。不要后悔。】
沈鲤盯着这行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不会后悔。她永远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