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京城到南海,水路要一个月,陆路要四十天。沈鲤选择了水路——快,而且不引人注目。六十个人分乘三艘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过了长江,进入东海,再沿着海岸线往南。海上的风很大,浪也大,沈鲤晕船晕得厉害,吐了三天三夜,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她没有停。弹幕说三个月,她只有三个月。从京城到南海要一个月,回来又要一个月。她真正能用来找人和杀人的时间,只有一个月。
船在海上航行的第七天夜里,沈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书页冰凉,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盯着那片空白,手指慢慢抚过纸面。忽然,她的指尖感觉到一丝粗糙——不是纸的纹理,是字迹的凹陷。像是有人用没有墨的笔在纸上写过字,留下了痕迹。
沈鲤把书举到烛光下,侧着光看。纸面上,隐约有一些凹痕,她辨认了很久,勉强认出几个字——“心软”“亲人”“血”。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弹幕消失前最后那些话——“你每次都会心软。因为你太渴望被爱。”
沈鲤的手指猛地收紧。
渴望被爱。弹幕说对了。她确实渴望被爱。前世她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人。她死的时候,身边只有护士。没有人握着她的手,没有人叫她“女儿”,没有人对她说“你是我的孩子”。她穿越了,成了沈家的庶女,有了父亲,有了哥哥,有了祖母。但沈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沈珏不是她的亲哥哥,祖母也不是她的亲祖母。她真正的亲人,只有一个——那个在南海当海盗的男人。
她渴望他爱她。所以她每次都会心软。每一次,当她持剑抵着他的喉咙的时候,他跪下来,喊她“女儿”,说“爹只想看你一眼”。她就下不了手了。然后他暴起,夺剑,刺进她的胸口。
九十八次,同样的结局。沈鲤把书合上,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自己那九十八次的愚蠢哭。明明知道他是魔鬼,明明知道他在演戏,她还是心软了。因为她太想要一个亲人,太想听人叫她“女儿”,太想有人对她说“你是我的孩子”。
“这次我不会了。”沈鲤擦掉眼泪,声音沙哑,“这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书页没有回应。空白的,沉默的,像一具尸体。
船在海上航行的第二十天,终于看见了陆地。远处,一片灰蒙蒙的海岸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岸上是连绵的山丘和茂密的树林。沈鲤站在船头,海风吹得她的头发和衣袍猎猎作响。
“姑娘,前面就是南海地界了。”船长走过来,指着远处的海岸线,“但那边海盗多,官府的水师都不敢靠近。姑娘确定要进去?”
“确定。”沈鲤没有回头。
船长犹豫了一下,“那小的只能在离岸十里的地方停下。再往前,小的的船就要被抢了。”
“够了。”沈鲤点了点头,“十里,我们自己划小船过去。”
船在离岸十里的地方抛了锚。沈鲤带着三十个人,分乘五条小船,趁着夜色,悄悄靠近海岸。岸上是荒无人烟的礁石滩,浪花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沈鲤跳下船,踩在湿滑的礁石上,差点摔倒。亲卫队长扶住她,“姑娘小心。”
“没事。”沈鲤站稳,抬头看着岸上的山丘。
山丘上有一座黑色的宫殿。不是新朝那种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座用黑色石头砌成的、阴森森的、像坟墓一样的建筑。宫殿的窗户很小,透出微弱的灯光,像鬼火。
“就是那里。”沈鲤低声说。
六十个人分成了两队。一队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另一队从后面绕过去,潜入宫殿。沈鲤跟着第二队。她不会武功,但她必须亲眼看着那个男人死。
绕到宫殿后面的时候,沈鲤发现后墙有一个小门,门没锁,虚掩着。她推开门,闪身进去。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是黑漆漆的房间,空气中有一种腐烂的甜腥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坏掉。
沈鲤捂着鼻子,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她推开门,走了进去。这是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的墙壁上画满了奇怪的符号,地上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渗着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
石室的中间,有一个人。
他跪在地上,背对着沈鲤,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面前的石台上放着一个玉碗,碗里有半碗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还在冒热气,像是刚从什么人的身体里取出来的。
“你来了。”那个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带着一种沈鲤从未听过的、沙哑的、疲惫的嗓音。
沈鲤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他身侧,停下来。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和三皇子很像,和她也很像。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但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皮肤灰白,眼眶深陷,像一具会说话的骷髅。他抬起头,看着沈鲤,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
“女儿,你终于来了。”
沈鲤的手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我来杀你。”
男人笑了,笑声像碎玻璃刮过铁板,“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你都下不了手。”
沈鲤的瞳孔猛地一缩。“每次”——他说“每次”。他知道。他知道轮回的事。
“你以为弹幕是谁写的?”男人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身高和沈鲤差不多,但更瘦,瘦得像一根竹竿,“你以为你死了重来,我就不知道?”
沈鲤往后退了一步,“你——你也记得?”
“记得。”男人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每一次你都来杀我,每一次你都心软,每一次我都杀了你。九十八次了,女儿。这是第九十九次。”
沈鲤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记得轮回的事。她以为弹幕是她自己写的,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但他知道——他知道每一次,记得每一次。
“你骗我。”沈鲤的声音发颤。
“我骗你?”男人笑了,“是你骗你自己。你明明知道我是魔鬼,你明明知道我杀你的三个姐姐,你明明知道我要你的心头血。但你还是下不了手。因为你想要一个亲人。”
沈鲤的眼眶红了,“我没有——”
“你有。”男人打断她,一步步走近,“你从小没有父母,在福利院长大。你渴望被爱,渴望有人叫你女儿。穿越了,沈怀远不是你亲生父亲,沈珏不是你亲哥哥,老太君也不是你亲祖母。你真正的亲人,只有我。”
沈鲤的眼泪掉了下来。
“每次你来杀我,我都会跪下来,喊你女儿,说爹对不起你。你就心软了。你的剑就刺不下去了。”男人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冰凉,像死人的手,“这一次,你还会心软吗?”
沈鲤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在打架——一个声音说“他是魔鬼,杀了他”,另一个声音说“他是你父亲,是你唯一的亲人”。两个声音在脑海里翻涌,像两股潮水,撞在一起,溅起漫天的浪花。
她睁开眼睛,握紧了手里的剑。
“这一次,”沈鲤一字一顿,“我不会心软。”
男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失望,有悲伤,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欣慰?他笑了,笑容比刚才更大了,露出满口发黄的牙齿。
“好。”他说,“那你动手吧。”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递给她。匕首是黑色的,刀刃上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和石壁上那些符号一模一样。
“用这把刀,刺进我的心脏。我的血就是你的。你喝了我的血,你就能活。你不用再死了。”
沈鲤接过匕首,低头看着那把刀。刀很沉,冰凉的,刀刃上的符号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
“你不是要我的心头血续命吗?”沈鲤抬起头。
“是。”男人点了点头,“但你也可以要我的。我们流着一样的血。你的血能续我的命,我的血也能续你的命。”
沈鲤盯着他,“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男人的声音很平静,“你可以试试。”
沈鲤举起匕首,刀尖抵着男人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砰砰砰,一下一下,很有力。她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平静。
“动手吧,女儿。”男人闭上眼睛。
沈鲤的手在发抖。她想刺下去,但她的手不听使唤。刀尖抵着男人的胸口,陷进去一点点,渗出一丝血珠。只要再用一点力,刀就会刺进去,刺穿心脏,他必死无疑。
但她刺不下去。
她恨自己。她恨自己为什么下不了手。明明知道他是魔鬼,明明知道他会杀她,明明知道他有九十八次杀过她。她还是下不了手。
“你看,你又心软了。”男人睁开眼睛,看着她,嘴角慢慢咧开。
沈鲤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她的声音嘶哑,“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做一个正常的父亲?为什么你非要杀你的女儿?为什么?”
男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石壁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因为我不是人。”他说。
沈鲤愣住了。
“我是这本书的怨念。”男人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剑,“你写这本书的时候,把你对父亲的恨、对亲情的渴望、对死亡的恐惧,全都写进去了。我就是那些情绪的化身。我不是你的父亲,我是你的心魔。”
沈鲤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心魔。他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从来没有见过亲生父亲。那个死在皇城大火里的前朝太子,只是她根据原主的记忆和弹幕的信息拼凑出来的一个影子。真正的“父亲”,是她自己的执念。
“所以,”沈鲤的声音发颤,“我杀不了你。因为你是我自己。”
男人点了点头,“我是你。你是我的女儿,我是你的父亲。我们是一个人。”
沈鲤的剑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黑色的石板上。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空洞得像从一口枯井里传回来的回声,“我怎么才能活着?”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你不需要杀我。你只需要接受我。”
“接受你?”沈鲤抬起头。
“接受你的过去,接受你的渴望,接受你是一个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男人的声音很轻,“你不需要一个父亲。你需要的是自己爱自己。”
沈鲤盯着他,眼泪模糊了视线。
“这是第九十九次轮回,也是最后一次。”男人伸出手,把她的眼泪擦掉,“如果你这次还过不去,你就真的死了。所以,你必须要过去。”
沈鲤咬着嘴唇,“怎么过去?”
“接受。”男人站起身,退后两步,“接受你是一个孤儿,接受你没有人爱,接受你只能靠自己。然后,杀了我。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杀死那个渴望被爱的自己。”
沈鲤捡起地上的剑,站起来,看着那个男人。他没有躲,没有跪,没有喊她女儿。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
“动手吧。”他说。
沈鲤举起剑,瞄准他的胸口。这一次,她的手没有抖。
剑刺了进去。
没有血,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男人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化作一团黑气,在石室里盘旋了几圈,然后从窗户飘了出去,消失在夜空中。石室里恢复了安静,只有石台上的玉碗里还盛着半碗暗红色的液体。
沈鲤扔掉剑,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胸口很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里面挖了出来。但她没有死。她还活着。
她从怀里摸出那本书,翻开。书页不再是空白的了。字迹慢慢浮现,不是弹幕,是她自己的笔迹——
“恭喜你,你终于过了第一关。”
“但还有一关,在等着你。”
“你的亲生父亲,还活着。”
“他在皇宫里。他一直在你身边。”
沈鲤的瞳孔猛地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