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在陆砚山的老宅坐到了天亮。
他没有搜房子，没有翻找更多的线索。他只是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面前是那壶已经凉透的茶。他把那把编号017的钥匙和之前那把编号空白的钥匙并排放在桌上——两把黄铜钥匙，齿痕完全一致。
同一个人——同一把锁。
他在天完全亮透的时候站起来，把两把钥匙收进口袋，走出了老宅。
回到修复室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齐了。
"陆砚山失踪了。"陆寻开门见山。他把017号钥匙和纸条放在桌上，"他不是陆砚山。他是017号——1967年那四十七个样本中的一个。他和我们一样—是采集对象，不是采集人。"
"四十多年的隐藏——"江亦驰倒吸一口凉气，"那他到底是谁？"
"不重要了。"祝遥拿起那把017号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重要的不是他是谁——重要的是他想用这把钥匙开什么锁。"
"两把钥匙。"陆寻把另一把也放在桌上，"一模一样。一把是陆砚山——或者说017号——藏了四十多年的。一把是谢无妄通过沈珠瑶送到我手里的。"
"所以——这两把钥匙开的是同一扇门？"
"或者——"陆寻的目光在两把钥匙之间移动，"两扇不同的门。用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因为两扇门是同一类型——但分别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他打开手机地图，放大到全国范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成都出发，沿着他母亲速写纸上的坐标，一直延伸到青藏高原东缘。
长江源头。坐标在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境内。
另一条线——从成都向北，穿过秦岭山脉，指向太行山腹地。山西与河北交界处——祝远山共工笔记中的坐标。
"长江源头是洛神的门。"陆寻说道，"太行山是共工的门。"
"一个在青藏高原边缘——一个在华北腹地。跨越两千公里的距离。"
"但开门的钥匙是一样的。"
祝遥接上他的话："因为门本身的结构是一样的——只是位置不同。同一种设计，部署在两个不同的地点。"
"像——"
"——像复制品。一个地方不够——就放了两个。万一一个被突破，另一个还能兜底。"
陆寻没有回答。他打开了祝远山的笔记本，翻到一个他从没仔细看过的夹层——藏在封面和衬页之间的一个薄薄的夹层。他用刀片小心翼翼地划开封边的线，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硫酸纸。
硫酸纸上画着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图案：一个圆。圆心处有一个小黑点。圆的正上方标注了一个箭头——指向北。
"这是什么？"江亦驰凑过来。
"一个圆——圆心有人——上方有指向。"
祝遥接话："如果这个圆是一扇门——圆心是站在门里的人——那北方向上的箭头——"
"——不是指向的方向。是出口。"
陆寻看着那张硫酸纸，右眼深处某种东西在震动——像一块被共振激活的金属片。他的视野中，那个圆心的小黑点开始放大、放大、再放大——
然后黑点裂开了。
从圆心裂缝中，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真实的三维画面——是他右眼对这个图案的某种"能量投射"的读取结果。那只手从圆心裂缝中伸出来，指向正北方向——
而北方向，那条线上——
他看到了一个光点。
那个光点在他视野中放大成一片湖泊的俯视图——湖泊的水面上，有一根高耸的石柱。
"长江源头——有一座湖泊。湖心有一根天然形成的石柱——"他抬起头，"石柱是空的。那根石柱内部是通往水下的通道。"
"你怎么知道的？"祝遥问。
陆寻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刚才在读取那个图案时，他右手的食指指尖上渗出了一滴血——不是外伤导致的，是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血液的颜色——带着一丝极淡的金色。
他的基因改写率——又上升了。
他没有让任何人看到这根手指。
他平静地把手放进裤兜里，说了一句话——语气轻描淡写到几乎不像是在宣告一件重大的决定：
"我订了两张去青海的机票。明天上午。"
"两张？"祝遥的眉毛微微扬起，"我和谁？"
"你说呢？"
祝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背包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我收拾行李。明早八点机场见。"
她走了之后，修复室里安静了下来。江亦驰看了看陆寻，犹豫了一下，开口说：
"那个——你知道洛神的神墟核心在长江源头吧？那幅画的眼泪指向就是那里。"
"知道。"
"你知道洛神的神墟——你母亲曾经进去过，然后出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知道。"
"你知道二零一四年之后所有靠近那个位置的人——要么失踪，要么失语、失忆了吧？"
"知道。"
江亦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陆寻的肩膀。
"那你去之前——把这个带上。"他把一个防盗门钥匙取下来递给陆寻——修复室工作站的钥匙。
"干嘛？"
"我怕你进去了之后出来也不记得我了。到时候——你拿着这把钥匙，看到它——也许会想起来。"
陆寻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他的掌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他知道江亦驰说得对。
未知的东西不会因为你做好了心理准备，就变得不那么危险。
未知之所以是未知——是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在门的另一侧等着你的，到底是你一直在寻找的东西——还是早已在那头等了你很久的、你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某一部分。
他拉开抽屉，把两把铜钥匙和那把工作站钥匙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瞬间——他右眼的金色纹路，在虹膜的边缘亮了一下，又灭了。
像是一个人的倒计时，又启动了一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