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沈鲤就醒了。
不,她其实一夜没睡。洞房里的红烛燃尽了,蜡油在烛台上凝成一滩暗红色的硬块,像干涸的血。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去,只剩几颗残星冷冷地挂在天际。沈鲤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本空白的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纹路。书页冰凉,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温热的触感。
弹幕消失了。从大婚之夜那最后一句“这是第99次轮回”之后,这本书就变成了一堆白纸。沈鲤翻了一整夜,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一个字都没有。她把书举到灯下照,对着月光照,对着黑暗照,什么都看不见。那些曾经救过她的命、指引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弹幕,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她知道它们存在过。因为她还活着。如果不是弹幕,她在第一集就死在祠堂里了,或者被嫡母的毒燕窝毒死,或者在破庙里被三皇子的死士乱刀砍死。她能坐在这里,穿着大红色的嫁衣,成为太子的侧妃,是因为九十八条弹幕,九十八条用命换来的提示。
沈鲤站起身,把书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东宫的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树,金黄色的花苞在晨风中微微摇晃,香气若有若无。远处,太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扫地、挑水、擦窗,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和咳嗽。
沈鲤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片灰蓝色的天空,脑子里反复转着昨晚那行字——“这是第99次轮回。”九十九次。她活过九十九次了。不,前九十八次她都死了。这一次,是第九十九次,也是最后一次。
“姑娘——”小荷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看见沈鲤站在窗前,愣了一下,“您怎么起这么早?昨夜……昨夜没睡好?”
“睡不着。”沈鲤转过身,走到铜盆前,低头洗脸。温热的水扑在脸上,驱散了一些寒意。她用帕子擦干脸,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看起来像大病了一场。她用脂粉遮了遮,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姑娘,太子殿下昨夜……”小荷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去了书房。”沈鲤打断她,“以后不要问这些。”
小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
沈鲤换了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只插了一根玉簪,简洁素净。今天是她在东宫的第一天,按规矩要去给皇后请安,然后去给太子妃请安。她不能迟到,也不能失礼。
从东宫到凤仪宫要走一刻钟。沈鲤走在长长的回廊里,两旁是朱红色的柱子,头顶是金碧辉煌的藻井。她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身后跟着两个宫女,都是皇后派来伺候她的。她不知道这两个宫女是谁的人——是皇后的眼线,还是太子妃的人,或者是三皇子安插的。她谁都不信。
皇后在凤仪宫的偏殿里用早膳。看见沈鲤进来,放下筷子,招了招手,“过来坐。”
沈鲤行了个礼,在皇后下首的椅子上坐下。宫女给她盛了一碗粥,她端起来,小口小口地喝。
“昨夜还好?”皇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还好。”沈鲤低着头,“殿下公务繁忙,去了书房。”
皇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深意,“太子是个勤勉的。你嫁过来,要好好辅佐他。”
“臣妾明白。”
皇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她回去好好歇着。沈鲤从凤仪宫出来,又去了太子妃的住处。太子妃住在东宫的西跨院,离太子的正殿很远。沈鲤走进去的时候,太子妃正坐在窗前绣花,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冷冷的。
“臣妾给姐姐请安。”沈鲤跪下行礼。
太子妃没有叫她起来,低头继续绣花。绣花针在绸缎上穿梭,发出细微的“噗噗”声。沈鲤跪在地上,膝盖贴着冰冷的青砖,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妃才开口,“起来吧。”
沈鲤站起身,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着。
“本宫不喜欢你。”太子妃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你既然嫁进了东宫,就是太子的人。本宫不会为难你,你也不要招惹本宫。”
“臣妾不敢。”沈鲤的声音很轻。
太子妃摆了摆手,“下去吧。”
沈鲤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屋里,沈鲤关上门,靠着门板,长出一口气。她在东宫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人刁难她,没有人试探她,所有人都在观望——观望太子对她的态度,观望皇后对她的态度,观望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鲤坐到桌前,把那本空白的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
还是空白。
她盯着那页白纸,手指慢慢收紧。弹幕消失了,但弹幕告诉她的最后一件事,她还记得——“这本书的能量快用完了,这次再死,就真的死了。”没有第100次了。前98次她死了,重来。第99次如果死了,就是真的死。沈鲤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她需要弹幕,但她知道弹幕不会再出现了。从今往后,她只能靠自己。
晚上,太子来了。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束在冠里,面容清俊,但眉眼间的疲惫比昨天更深了。他走进来的时候,沈鲤正坐在桌前看书——不是那本空白的书,是东宫藏书阁里借来的一本《左传》。
“殿下。”沈鲤站起来,行了个礼。
太子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他在桌对面坐下,看着沈鲤手里的书,“你读《左传》?”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沈鲤把书合上,放在一旁。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要帮本宫夺皇位,怎么帮?”
沈鲤看着他,“殿下信臣妾?”
“不信。”太子说,“但本宫没有别的选择。”
沈鲤从袖子里摸出那两块兵符,放在桌上。铜质的虎符在烛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虎眼圆睁,像是在凝视着太子。
“前朝兵符。”沈鲤说,“能调动三万旧部。臣妾把它交给殿下。殿下用它来对付三皇子。”
太子拿起兵符,翻来覆去地看,“这是真的?”
“真的。”沈鲤说,“臣妾不敢欺瞒殿下。”
太子把兵符收进袖子里,看着她,“你想要什么?”
“臣妾什么都不想要。”沈鲤低下头,“臣妾只想活着。”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忽然站起身,“本宫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沈鲤坐在桌前,看着太子消失的背影,嘴角微微上翘。太子不信她,但她不需要他信。她只需要他收下兵符。只要他收下了,三皇子就会知道——太子手里有兵符,太子要动手了。三皇子会慌,会乱,会露出破绽。那就是她的机会。
夜深了,沈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那本书,抱在怀里,闭着眼睛。黑暗中,她感觉书页在发烫——不是之前那种灼热,是一种很微弱的、像是快要熄灭的温暖。她睁开眼睛,把书举到眼前。
书页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弹幕,不是字迹,而是一些模糊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纸面上飘动。沈鲤盯着那些光点,心跳加速。光点慢慢聚集,拼凑成一幅画面——一座孤岛,岛上有一座黑色的宫殿,宫殿前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脸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楚。但沈鲤知道他是谁。
她的亲生父亲。
画面一闪而过,光点散开,消失了。书页又恢复了空白。
沈鲤的手在发抖。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弹幕在给她最后的提示。不是文字,而是画面。她在心里描摹着那幅画面——孤岛,黑色宫殿,黑袍男人。南海。她要去南海。
沈鲤把书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她必须去南海。不是现在,而是三个月内。因为三个月后,那个男人会来杀她。她必须在他来之前,先找到他,杀了他。这是她唯一的活路。
但怎么杀他?他是前朝太子,手里有三万旧部,武功高强,还会邪功。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么杀他?沈鲤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她不是刺客,不是将军,她只会算计人心。但对付一个疯子,算计有用吗?
她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沈鲤盯着那片光斑,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沈鲤去见了二公主。二公主在她的府邸里画画,看见沈鲤进来,放下笔,迎上来,“鲤儿,你怎么来了?新婚燕尔,不在东宫待着?”
“姐姐,”沈鲤拉着她的手,“我想求你一件事。”
二公主看她脸色不对,收起了笑容,“什么事?”
“借我三十个人。”
二公主愣了一下,“又要借兵?上次借你的三十个,伤了两个,还没养好伤呢。你又要做什么?”
“去南海。”沈鲤说,“杀一个人。”
二公主的脸色变了,“杀谁?”
“我亲生父亲。”
二公主沉默了。她拉着沈鲤坐到椅子上,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你慢慢说。”
沈鲤没有慢慢说,她三言两语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前朝太子,邪功,心头血,三个姐姐的死,还有那个托梦和海盗令旗。二公主听完,脸色煞白。
“所以,你嫁进东宫,是为了躲他?”
“是。”沈鲤点头,“但躲不是办法。他迟早会来。我必须在他来之前,先找到他。”
二公主沉默了很久,“三十个人够吗?”
“不够。”沈鲤说,“但够了。姐姐借我三十个人,我再找太子借三十个。六十个人,够杀一个人了。”
二公主咬了咬牙,“好。我借你。但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沈鲤笑了笑,“我答应你。”
从二公主府出来,沈鲤又去了东宫找太子。太子在书房里批折子,看见她进来,皱了皱眉,“什么事?”
“殿下,臣妾要出趟远门。”
太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去哪儿?”
“南海。”
“去做什么?”
“杀一个人。”
太子放下笔,盯着她,“杀谁?”
沈鲤犹豫了一下,“臣妾不能说。但臣妾可以发誓,臣妾做的事,不会牵连殿下。”
太子沉默了很久,“你要多少人?”
“三十个。”
太子点了点头,“本宫给你。”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她,“拿着这个,去城外的军营调人。”
沈鲤接过令牌,收进袖子里,“谢殿下。”
“不用谢。”太子看着她,“本宫只是好奇,你一个女子,为什么要去做这些事?”
沈鲤低下头,“因为臣妾不想死。”
太子没有再问。
三天后,沈鲤带着六十个人,从京城出发,南下南海。沈珏来送她,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口,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鲤儿,”他的声音沙哑,“你一定要回来。”
“哥哥放心。”沈鲤骑在马上,朝他笑了笑,“我一定会回来的。”
她勒转马头,策马而去。六十人的队伍跟在后面,马蹄扬起尘土,遮住了城门的轮廓。
沈鲤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