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洞房里的红烛烧了大半，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朵朵红色的花。沈鲤独自坐在床边，太子走了，丫鬟们守在门外，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她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捧在手里。书页温热，像刚被人焐过。她翻开，期待弹幕给她下一步的指示——告诉她怎么对付三皇子，怎么应付太子，怎么在东宫活下去。但书页上没有字，一片空白。沈鲤翻了一页，还是空白。再翻，空白。她翻到最后一页，终于看见了字。
但那些字是乱的。不是之前那种工工整整的弹幕，而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笔画，像是有人在纸面上胡乱涂鸦，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墨迹斑驳，模糊不清。沈鲤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试图辨认出哪怕一个完整的字。
“你们……”两个字，断断续续，勉强能认出来。
书页忽然发烫。烫得沈鲤手指一缩，书差点掉在地上。她握紧书，盯着那页纸。字迹开始重新排列，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纸面上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但笔触很重，像是要把纸戳穿。
【我们骗了你。】
沈鲤的手指猛地收紧，“你们是谁？”
书页沉默了。沈鲤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弹幕不会再回答了。然后，新的字迹慢慢浮现——
【你三个月后会死。被亲生父亲刺杀。除非……】
沈鲤的血液凝固了。
三个月。她只有三个月了。
“除非什么？”她的声音发紧，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除非你提前杀了他。】
沈鲤的脑子嗡了一下。杀了他——杀了她的亲生父亲。那个在南海当海盗的前朝太子，那个练邪功要她心头血续命的疯子。
“杀了他，我就能活？”
书页上浮现出一个字——
【对。】
沈鲤的手在发抖。她盯着那个字，瞳孔微缩。杀了那个男人，她就能活。他是她最后的血亲——这个世界上唯一和她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她要亲手杀了他。
“但你不是每次都能做到。”弹幕又浮现了一行字。
沈鲤愣住了，“每次？”
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模糊，又慢慢清晰，像是在挣扎着什么。
【因为你每次都会心软。】
沈鲤的嘴唇在发抖，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每次——弹幕用的是“每次”。不是“这次”，不是“上次”，是“每次”。
“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什么叫每次？”
书页没有回答。沈鲤把书翻过来翻过去，每一页都是空白的，只有那一页上还有字。她用手指按住那行字，像是怕它跑掉。
“你说每次——我之前也试过？我之前也杀过他？”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之前……也活过？”
书页沉默了。
然后，最后一行字浮现了。不是黑色的，不是红色的，是一种沈鲤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透明的，像是水渍，但在烛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这是第99次轮回。】
沈鲤的瞳孔猛地放大。
第99次轮回。
她的手一松，书从指尖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书页朝上，那行字还亮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沈鲤低头看着那本书，没有捡。她的脑子像被闪电劈中了一样，所有的碎片在那一瞬间拼到了一起。
弹幕为什么能预知未来？因为她已经经历过。不是一次，是九十八次。每一次，她都死了。每一次死后，书里都会多一条弹幕——是她自己写的，是死前的自己留给下一世的自己的提示。
九十八次轮回，九十八条弹幕。从装晕逃过罚跪，到毒燕窝反杀嫡母，到兵符、身世、三皇子、太子、南海的父亲——每一步，都是前世的她用命换来的经验。
而这一次，是第99次。也是最后一次。
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消退。那行“这是第99次轮回”像被水冲洗了一样，一笔一划地淡去，最后彻底消失。书页变成了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
沈鲤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红烛烧到了尽头，火焰跳了最后一下，熄灭了。屋子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她坐在那片光斑里，像一尊石雕。
“我死过九十八次。”她轻声说，声音空洞得像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回声，“每一次，我都心软了。每一次，我都下不了手杀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白，骨节分明。这双手，杀过嫡母——让她“病故”在家庙里。杀过三皇子的死士——在破庙外，三十个弓箭手齐射。但杀亲生父亲，她下不了手。因为他叫她“女儿”，因为他跪在她面前说“爹只想看你一眼”。
每一次，她都会心软。然后，他暴起夺剑，刺进她的胸口。她死了，轮回重来。
沈鲤弯腰捡起那本书。书页冰凉，不再温热。她翻遍了每一页，一个字都没有。弹幕消失了，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她把这本空白的书抱在怀里，靠在床柱上，仰头看着帐顶绣着的鸳鸯戏水图案。
第99次轮回。没有第100次了。
沈鲤闭上眼睛。
她想起前世死之前写下的那封遗书——“我叫沈鲤，死于2024年，癌症晚期。”她想起自己许的愿——“如果能重来，我要当书里的她。”她想起穿越后的第一天，跪在祠堂里，膝盖磕在青砖上，血渗出来。她想起弹幕第一条——“跪祠堂就装晕，婆子怕出人命。”她照做了，逃过一劫。
九十八次轮回，她都是这么活过来的。然后，在最后的关头，心软，被杀，重来。这一次，她不能再心软了。
沈鲤睁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两块兵符，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铜质虎符硌得她掌心生疼。她低头看着兵符上“前朝太子调兵”几个字，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三个月。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内，她必须找到那个男人，在他动手之前杀了他。她是他的女儿，他等她长大，就是为了取她的心头血。她是他的猎物，但这一次，她要当猎人。
“我不会心软的。”沈鲤对着空气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没有人回答她。弹幕已经不在了。从今往后，没有弹幕告诉她该怎么做。她只能靠自己。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霜。沈鲤把那本空白的书锁进柜子里，和兵符放在一起。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的头发微微飘动。
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东宫只是这头巨兽身上的一小块鳞片。而她，是这块鳞片上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但蚂蚁也能咬死人。
她看着那轮圆月，轻声说了一句——这是她对自己说的，也是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说的——“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杀我了。”
月亮沉默着。
沈鲤关上窗户，回到床边，躺了下来。被褥柔软，带着淡淡的龙涎香味。她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的鸳鸯，脑子里一片空白。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必须赢。因为输了，就是真的死了。
没有第100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