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高照,满室生辉。
洞房里布置得极尽奢华——大红的帷幔从房顶垂到地面,绣着金线的鸳鸯戏水图案在烛光下波光粼粼。桌上摆着合卺酒、子孙饽饽、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床上的被褥是大红色的绸缎,绣着龙凤呈祥,被角压着金线流苏,沉甸甸的。
沈鲤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手里攥着那本书。书页发烫,烫得她手心出汗,但她没有翻开。她知道弹幕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沈鲤的心跳上。太子走到她面前,站定。沈鲤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味,淡淡的,带着一丝凉意。他没有急着揭盖头,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沈鲤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目光沉甸甸的,压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红盖头被揭开了。
烛光刺目,沈鲤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太子。太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吉服,金线绣的五爪金龙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头发束在金冠里,面容清俊,但眉眼间有一种隐隐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经年累月、深入骨髓的疲惫。
“殿下。”沈鲤笑了一下,笑容很浅,但恰到好处。
太子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殿下客气。”沈鲤低下头,做出一副新娘子该有的羞涩模样。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摸着袖子里那本书,书页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太子在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红烛在燃烧,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催促什么。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沈鲤的膝盖开始发酸。
“殿下,”沈鲤轻声开口,“臣妾有话想对殿下说。”
太子转过头看着她,“什么话?”
沈鲤从袖子里摸出那本书,翻开。书页上,弹幕正在一笔一划地浮现——不是之前那种黑字,也不是红色的警告,而是深紫色的,像是淤血的颜色。
【太子是太监。他不能人道的秘密,只有皇后知道。】
沈鲤的手顿了一下。她知道这个秘密,弹幕之前提过。但当它再次出现在大婚之夜的时候,那种冲击力是不一样的。她愣了一秒,然后把书合上,塞回袖子里。
“殿下,”沈鲤抬起头,看着太子的眼睛,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臣妾只想当三年太子妃,不碰您。”
太子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那种稍微变白的白,而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的、像纸一样的白。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吉服的袖口,指节咯咯作响。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鲤没有回答,只是说,“殿下别管臣妾怎么知道的。臣妾是盟友,不是敌人。臣妾不会说出去,也不会用这件事威胁殿下。臣妾只是想活着。”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杀意,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的屈辱。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袖口被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皱。沉默蔓延开来,红烛的火焰跳了一下,像是在替这个屋子喘了一口气。
然后,太子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他趴在桌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压抑而绝望,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沈鲤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就坐在那里,听着他哭。
她不知道太子压抑了多久。一年?五年?十年?从他发现自己和别的男人不一样的那天起,他就戴着这副面具活到现在。他是太子,是储君,是未来的皇帝。他不能软弱,不能退缩,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的秘密。他必须娶妃,必须纳妾,必须在人前做出一副正常男人的样子。但每一个深夜,他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那种孤独和屈辱,谁能体会?
沈鲤伸出手,轻轻地拍着太子的背。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太子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了。他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发红,脸上全是泪痕。他狼狈极了,哪还有半点太子的威严。
“你是第一个知道的。”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锅,“母后逼我娶妃遮丑,父皇催我生皇太孙。可我——”他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桌沿,“我做不到。”
沈鲤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太子抬起头,看着她,“你不怕我杀你灭口?”
“怕。”沈鲤说,“但殿下不会。”
“为什么?”
“因为殿下需要臣妾。”沈鲤看着他的眼睛,“殿下需要一面挡箭牌。臣妾就是那面挡箭牌。臣妾不会威胁殿下,不会出卖殿下。三年后,臣妾离开东宫,殿下的秘密还是殿下的秘密。”
太子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红烛的火焰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三年后,”沈鲤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臣妾帮殿下夺皇位。殿下放臣妾自由。”
太子猛地抬起头,盯着她,“你说什么?”
“臣妾说,臣妾帮殿下夺皇位。”沈鲤重复了一遍,“殿下是储君,但三皇子势大,朝中党羽众多。殿下一个人斗不过他。臣妾可以帮殿下。”
太子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你一个女子,怎么帮本宫?”
沈鲤从袖子里摸出那两块兵符,放在桌上。铜质的虎符在烛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虎眼圆睁,像是在凝视着太子。
“前朝兵符。”沈鲤说,“能调动三万旧部。”
太子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伸手拿起一块兵符,翻来覆去地看。铜符沉甸甸的,刻字精细,锈迹斑斑,一看就是真东西。
“这是真的?”他的声音发紧。
“真的。”沈鲤说,“臣妾把它交给殿下。殿下用它来对付三皇子。”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你为什么帮本宫?”
“因为臣妾需要殿下活着。”沈鲤说,“殿下死了,臣妾也活不成。”
太子把兵符放回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三更天了。红烛已经烧了小半截,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在烛台上凝成一朵红色的花。
“好。”太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本宫答应你。三年后,本宫放你自由。但在这三年里,你要替本宫做一件事。”
“殿下请说。”
“盯着三皇子。”太子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的一举一动,本宫都要知道。”
沈鲤点了点头,“臣妾明白。”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大红色的吉服映成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鲤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沈姑娘,”他终于说,没有回头,“谢谢你。”
沈鲤愣了一下,“殿下谢臣妾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本宫当成怪物。”太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你是第一个。”
沈鲤的眼眶有些发酸。她低下头,“殿下不是怪物。殿下只是生了病。病能治,但心不能。”
太子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红烛的火焰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沈鲤用手护住灯芯,等风过了,才慢慢松开手。
她从怀里摸出那本书,翻开。
弹幕正在变化——字迹开始模糊,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笔一划地晕开,散成一片灰色的雾。沈鲤盯着那些模糊的字迹,心里涌上一股不安。
“沈鲤,对不起。”
五个字,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挣扎着写下最后的遗言。沈鲤的手指猛地收紧,“对不起什么?为什么道歉?”书页没有回答。字迹继续模糊,继续散开,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沈鲤把书翻过来翻过去,每一页都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她把书举到烛光下,对着光看,纸面上隐约有一些痕迹,像是有人写过字又被擦掉了。但她看不清写了什么。
“到底怎么了?”沈鲤的声音发颤。
书页没有回应。
她合上书,抱在怀里,坐在床边。红烛还在燃烧,蜡油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像是眼泪。她盯着那跳动的火焰,脑子里全是弹幕最后那几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弹幕从来没有道过歉。从她穿越的第一天起,弹幕就在指引她,告诉她每一步该怎么走。从来没有错过,从来没有犹豫过。现在,它说对不起。
沈鲤把书塞回枕头底下,躺到床上。床很大,被褥柔软,但她睡不着。她睁着眼睛,盯着帐顶绣着的鸳鸯戏水图案,脑子里一片空白。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漆黑一片。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三快,四更天了。
沈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弹幕为什么道歉,但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了。弹幕从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