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偏殿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在空气中勾勒出变幻莫测的纹路。皇后坐在紫檀木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只定窑白瓷茶杯,茶汤碧绿,映得她的手指愈发白皙。沈鲤跪在下首,额头触地,背脊挺得笔直。
“你确定?”皇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轻不重,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臣女确定。”沈鲤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皇后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做太子侧妃,本宫保你。你亲生父亲,不敢动你。”
沈鲤的心跳猛地加速,但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皇后知道她亲生父亲的事——不是“前朝太子”,而是“那个人”。皇后知道多少?知道他是前朝太子,还是只知道他是一个要杀她的疯子?沈鲤不敢问,也不能问。她只是磕了一个头,“谢娘娘。”
“先别谢。”皇后靠在软榻上,目光淡淡地看着她,“本宫保你,不是白保的。你嫁进东宫,要替本宫做一件事。”
沈鲤抬起头,“娘娘请说。”
“盯着太子妃。”皇后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娘家最近不太安分,本宫需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沈鲤低下头,“臣女明白。”
皇后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去吧。本宫会让人安排圣旨。但你自己去跟太子谈——本宫不管。”
沈鲤站起身,行了个礼,退出了偏殿。走出凤仪宫的大门,她的腿有些发软。她扶着墙,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慢慢往东宫的方向走。
东宫在皇宫的东侧,离凤仪宫不远。沈鲤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一道月亮门,来到东宫的书房门口。门口站着两个太监,看见她,一个进去通报,一个拦住她,“沈姑娘稍候。”
片刻,太监出来,“殿下请姑娘进去。”
沈鲤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东宫的书房比太子的书房小一些,但布置得更为精致——紫檀木的书案,黄花梨的椅子,墙上挂着几幅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案上摆着一方古砚,墨迹未干。太子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杏黄色的常服,头发束在冠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沈鲤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鲤坐下,没有拐弯抹角。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纸——皇后写给她的“承诺书”,展开,放在桌上。“殿下,臣女想嫁给您。”
太子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说什么?”
“臣女想嫁给您,做您的侧妃。”沈鲤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殿下需要兵符,臣女需要殿下的庇护。各取所需。三年后,殿下写一封休书,臣女离开东宫,兵符归殿下。”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放下。“皇后让你来的?”
“臣女自己来的。”沈鲤看着他的眼睛,“皇后只是答应了臣女的请求。”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杏黄色的蟒袍映得发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鲤的膝盖开始发酸。
“你知不知道,”太子的声音很低,“本宫是什么人?”
沈鲤低下头,“臣女知道。”
“你知道什么?”太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又很快压了下去。
沈鲤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太子脸色骤变的话,“臣女知道殿下的秘密。但臣女不在乎。”
太子猛地转过身,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你怎么知道的?”
沈鲤没有回答,只是说,“殿下,臣女不是来威胁殿下的。臣女只想活着。殿下需要一面挡箭牌,臣女也需要。三年后,臣女离开,殿下的秘密还是殿下的秘密。”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的锐利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忽然笑了,那笑声有些苦涩,“你倒是比本宫想的聪明。”
“臣女不聪明。臣女只是没有选择。”
太子走回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杀伐之气。他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印鉴,递给沈鲤。
纸上写着——“侧妃沈氏,入东宫三年,三年后和离,各不相欠。东宫不得为难,沈氏不得纠缠。此约立字为据,违者天厌之。”
沈鲤接过那张纸,折叠好,收进袖子里。她抬起头,看着太子,“殿下不问问臣女为什么要嫁给您吗?”
“没必要。”太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各取所需,不问缘由。”
沈鲤低下头,“谢殿下。”
“不用谢。”太子放下茶杯,“本宫也有条件。”
“殿下请说。”
“三年后,你必须离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留在东宫。本宫不需要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女人。”
沈鲤点了点头,“臣女明白。”
太子摆了摆手,“去吧。圣旨三日后到。七日后大婚。”
沈鲤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太子的声音,“沈姑娘。”
沈鲤转过身。
太子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沈鲤笑了笑,“臣女尽力。”
从东宫出来,沈鲤的腿还在发软。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外走。阳光很烈,晒得她的脸发烫。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嫁给太子。三年后和离。各取所需。说得轻松,做起来呢?东宫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城的核心,是权力斗争的中心。她一个沈家的庶女,能在那里活多久?但她没有选择。不嫁给太子,那个男人就会来杀她。嫁给太子,至少还有一层保护壳。
沈鲤摸出怀里那本书,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大婚当晚,弹幕会告诉你“太子的秘密”。】
沈鲤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太子的秘密——她只知道太子不能人道,但这个秘密皇后知道,太后可能也知道。弹幕说的“秘密”,是这个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弹幕从不出错。
三天后,圣旨到了。
传旨的太监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姓李,白白胖胖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站在沈家临时租住的小院里,尖着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氏有女,名鲤,温婉贤淑,克娴内则,着即册封为太子侧妃,择吉日大婚。钦此。”
沈鲤跪在地上,双手接过圣旨,“臣女谢恩。”
李总管笑眯眯地扶她起来,“恭喜沈姑娘,贺喜沈姑娘。”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礼单,递过来,“这是皇后娘娘赏的嫁妆,姑娘看看。”
沈鲤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东西不少——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还有一箱子的书籍。她谢了恩,送走了李总管,回到屋里,把圣旨供在桌上。沈珏拄着拐杖走进来,看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沉默了很久。
“鲤儿,”他的声音沙哑,“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沈鲤转过身,看着他,“哥哥,我没有退路。”
沈珏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流泪。他走过去,拍了拍沈鲤的肩膀,“既然想好了,就好好过。哥哥帮不了你什么,但哥哥会在这里等你。三年后,你回来,哥哥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沈鲤的眼泪掉了下来,“好。”
大婚的日子定在七天后。七天的时间,沈鲤什么都做不了——嫁妆是皇后准备的,衣裳是宫里送来的,礼仪是嬷嬷教的。她只需要当一个听话的新娘,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嬷嬷姓周,五十多岁,是宫里的老人。她教沈鲤大婚的礼仪——什么时候跪,什么时候拜,什么时候敬茶,什么时候入洞房。沈鲤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练了无数遍,直到嬷嬷满意为止。
“姑娘学得快。”嬷嬷笑着说,“老身在宫里教了三十年,没见过比姑娘更聪明的。”
沈鲤笑了笑,“嬷嬷过奖。”
夜深了,嬷嬷走了。沈鲤独自坐在屋里,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开。弹幕没有更新,书页安安静静的,像一本普通的旧书。她用手指抚过纸面,指尖能感觉到微微的温热,像是一个活物的心跳。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
书页没有回答。
大婚的前一天晚上,沈鲤失眠了。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沈父的坟,沈珏的伤,林墨白的警告,太子的话,皇后的话,还有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知道她要嫁给太子了吗?他会来吗?他会在大婚那天动手吗?沈鲤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他来不来,她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天亮了。
沈鲤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过一顿。小荷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帮她梳洗打扮。大婚的衣裳是大红色的,绣着金线的凤纹,头冠是赤金的,镶着东珠和红宝石,沉甸甸的,压得她的脖子发酸。
“姑娘真好看。”小荷帮她戴上最后一支步摇,退后两步,端详着镜子里的沈鲤。
沈鲤看着镜中的自己——大红的嫁衣,金灿灿的头冠,粉面桃腮,眉目如画。像一朵盛开的牡丹,富贵,华丽,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漠。她没有笑。
迎亲的队伍在午后来到了小院。太子没有亲自来——按规矩,太子不能亲自迎亲,是礼部的官员代迎。沈鲤盖上红盖头,被人扶着上了花轿。轿子很稳,晃悠悠的,像一艘在海上漂荡的船。
沈鲤坐在轿子里,手里攥着那本书。书页发烫,烫得她手心出汗。她没有翻开,她知道弹幕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花轿进了宫门,穿过一道道宫门,在东宫的正殿前停下。沈鲤被人扶着下了轿,踩着红毯,一步一步走进大殿。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脚下的路和两旁模糊的人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沈鲤跪下去,拜下去,站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标准。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身体很稳。
“送入洞房——”
沈鲤被扶进了洞房。洞房在东宫的正殿后面,是一间布置得极为奢华的大屋子。红烛高照,帷幔低垂,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各式点心。沈鲤坐在床边,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
她等了好一会儿。
门被推开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太子走到她面前,站定。沈鲤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味,淡淡的,带着一丝凉意。
太子伸出手,揭开了她的红盖头。
烛光刺目,沈鲤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看着太子。太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吉服,头戴金冠,面容清俊,但眉眼间有一种隐隐的疲惫。
“殿下。”沈鲤轻声说。
太子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淡淡地说了一句,“辛苦你了。”
沈鲤低下头,“殿下客气。”
两人喝完合卺酒,太子站起身,“你早点休息。本宫还有公务要处理。”沈鲤点了点头,“殿下慢走。”
太子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
沈鲤坐在床边,看着满屋的红烛和帷幔,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以为大婚会很复杂,会很紧张,会很激动。但真正到了这一刻,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从怀里摸出那本书,翻开。弹幕浮现了——
【太子是太监。他不能人道的秘密,只有皇后知道。】
沈鲤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她早就知道这个秘密,弹幕之前提过。但当它再次出现在大婚之夜的时候,那种冲击力是不一样的。太子是太监。他娶她,不是为了圆房,不是为了子嗣,只是为了遮丑。她是一面盾牌,挡住外界的流言蜚语。
沈鲤把书合上,塞回怀里。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红烛的火焰剧烈地摇晃。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她活着。活着,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