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鲤把那半块凤佩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玉佩温润,五尾凤的图案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只沉睡的鸟。这是她亲生父亲的信物,是他在她三个月大的时候塞进她襁褓里的——那时候他还在乎她,还把她当女儿。后来,他就不是父亲了,是一个要杀她取血续命的疯子。
林墨白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他练邪功,要亲生女儿的心头血续命。当年把你换给沈家,就是怕你长大之后被他杀死。”三个姐姐,都死了。她是第四个。
沈鲤站起身,走到炭盆前。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着盆沿,热气扑面而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凤佩,玉佩上映出她的脸——苍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她把凤佩举到炭盆上方,手指慢慢松开。玉佩掉进炭火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火焰跳了一下,然后继续安静地燃烧。
“我不要这样的父亲。”沈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身后传来林墨白的声音,“公主英明。”沈鲤转过身,看着他,“别叫我公主。”林墨白低下头,“是。”
窗外夜色如墨。沈鲤坐在床边,林墨白站在门口。两人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炭盆里的火焰在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两个无声的幽灵。
“他真的会来吗?”沈鲤问。
林墨白点了点头,“他已经派人在路上了。我不知道是谁,但我收到消息,他们半个月前就从南海出发了。按照行程,再过几天就该到京城了。”
沈鲤的手指慢慢收紧,“他要杀我,还是要把我带走?”
“先带走,再杀。”林墨白的声音很低,“他需要你的心头血,新鲜的心头血。在岛上取血不方便,他要把你带回去,关在地牢里,每天取一点,直到你死。”
沈鲤的胃里翻涌了一下。她不是害怕,是恶心。那个男人,她的亲生父亲,把她当成了一头养肥了待宰的猪。每天取一点,直到她死。她的三个姐姐,都是这么死的。
“我不会让他得逞。”沈鲤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墨白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嫁人。”沈鲤说,“嫁给太子。他不敢动太子的人。”
林墨白的眉头皱了一下,“太子会答应吗?”
“会。”沈鲤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漆黑一片,“因为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想要兵符,我有。各取所需。”
林墨白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去找皇后?”
“明天。”沈鲤转过身,“你先回去吧,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墨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她想睡,但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就会看见那幅画——黑色的宫殿,跪着的人,地上的血。她的三个姐姐,她从未见过面的三个姐姐,死在亲生父亲的手里。她们死的时候,有没有哭?有没有求他不要杀她们?他有没有犹豫过?
迷迷糊糊中,沈鲤感觉自己走进了那片迷雾。雾很浓,浓得看不见脚下的路。她往前走,雾在她面前散开,又在身后合拢,像是一堵永远走不出去的墙。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他站在雾里,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脸被雾气遮住了,看不清楚。但沈鲤能感觉到他在笑——那种笑不是善意的笑,是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的笑。
“女儿。”那个人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来的,“你逃不掉的。”
沈鲤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个人的脸从雾里慢慢露出来——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那张脸和三皇子很像,和她也很像。是同一个血缘的印记。
“你的血是我的。”那个人伸出手,朝她走过来。他的手很白,白得像纸,指尖有黑色的指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沈鲤想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你的血是我的——”
那只手快要碰到她的脸的时候,沈鲤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浑身冷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炭盆里的火已经灭了,屋里很冷,冷得像冰窖。她的心脏砰砰直跳,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沈鲤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暖的。她还活着,没有被那个男人带走。只是一个梦。
她低下头,看见了床边的东西。
一面旗。黑色的旗,丝绸质地,边缘镶着金线。旗面上绣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骷髅的眼眶里嵌着两颗红宝石,在黑暗中幽幽发光。旗杆是铁制的,冰冷,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海盗令旗。
沈鲤的血液凝固了。她盯着那面令旗,瞳孔放大,手指在发抖。这东西是怎么进来的?她睡觉之前明明锁了门,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没有人进来过——她确定。
“啊——!”
沈鲤尖叫了一声,声音尖锐,划破了夜的寂静。门被撞开了,翠儿——不,翠儿已经不在了——是新来的丫鬟小荷冲了进来,手里举着一盏灯,脸色煞白,“姑娘!怎么了?”
沈鲤指着床边,声音发抖,“那里——那里有一面旗——”
小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床上什么都没有。被子平整,枕头端正,床边空荡荡的,连一根线头都没有。小荷放下灯,走过来摸了摸床沿,“姑娘,什么都没有啊。”
沈鲤愣住了。她低头看——令旗确实消失了。就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沈鲤知道它来过,因为她的手指上还残留着铁杆的冰冷触感,她的脑海里还印着那个骷髅头的模样。
“姑娘,您是不是做噩梦了?”小荷小心翼翼地问。
沈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可能是吧。你回去睡吧。”
小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提着灯退了出去。沈鲤坐在床上,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本书还在。她抽出书,翻开。书页上,新的弹幕浮现了——
【只有皇后能保你,去求她,代价是嫁给太子做侧妃。】
沈鲤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她知道弹幕不会骗她,但她还是问了一句,“嫁给太子,他就不会来杀我吗?”
书页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不会。亲生父亲不会因为她嫁给了太子就放弃取她的血。但太子是一面盾牌,至少能让他忌惮,让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这就够了。
沈鲤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上的蛛网。她睡不着了,也不敢睡。怕再梦见那个人,怕再看见那面令旗。
天亮了。
沈鲤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过一顿。她洗了脸,换了一件素净的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看起来像大病了一场。她用脂粉遮了遮,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
“姑娘,您要去哪儿?”小荷端着早饭进来。
“进宫。”沈鲤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匆匆嚼了几口咽下去,“备马车。”
小荷应声去了。沈鲤把兵符和银票贴身藏好,又把那本书塞进怀里。她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床上干干净净,没有令旗,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但沈鲤知道,昨晚的一切不是梦。
那个人已经来过一次了。他还会再来的。
马车停在宫门口。沈鲤下了车,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皇后的凤仪宫。皇后正在偏殿里用早膳,看见沈鲤进来,放下筷子,皱了皱眉,“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臣女昨夜做了个噩梦。”沈鲤行了个礼,在皇后对面坐下。
皇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什么噩梦?”
沈鲤犹豫了一下,“梦见有人要杀臣女。”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中。她看着沈鲤,目光里有审视,有疑问,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谁要杀你?”
沈鲤低下头,“臣女不能说。”
皇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你不说,本宫怎么帮你?”
沈鲤抬起头,看着皇后的眼睛,“娘娘,臣女只想问您一件事——如果臣女愿意嫁给太子殿下,娘娘愿意保臣女的命吗?”
皇后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
“你知不知道,太子是什么人?”皇后的声音很轻。
沈鲤低下头,“臣女知道。”
“你知道什么?”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又很快压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鲤没有抬头,声音更低了几分,“臣女知道殿下的秘密。但臣女不在乎。臣女只想活着。”
皇后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复杂。过了好一会儿,皇后才开口,“你倒是比本宫想的聪明。”
“臣女不聪明。臣女只是没有选择。”
皇后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鲤。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明黄色的凤袍映得刺目。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鲤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好。”皇后终于说,“本宫答应你。本宫会说服太子娶你做侧妃。但你自己去跟太子谈条件——本宫不管。”
沈鲤跪下来,磕了一个头,“谢娘娘。”
从凤仪宫出来,沈鲤去了东宫。太子在书房里看书,看见沈鲤进来,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鲤坐下,没有拐弯抹角,“殿下,臣女想嫁给你。”
太子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说什么?”
“臣女想嫁给你,做你的侧妃。”沈鲤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殿下需要兵符,臣女需要殿下的庇护。各取所需。三年后,殿下写一封休书,臣女离开东宫,兵符归殿下。”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敢说。”
“臣女只是不想死。”沈鲤看着他的眼睛,“殿下,有人要杀臣女。臣女只有嫁给殿下,他才会忌惮。”
太子沉默了一会儿,“谁要杀你?”
沈鲤摇了摇头,“臣女不能说。但臣女可以发誓,臣女嫁给殿下,不会害殿下,也不会害皇后。臣女只是想活着。”
太子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杏黄色的蟒袍映得发亮。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鲤的膝盖开始发酸。
“好。”太子转过身,“本宫答应你。但本宫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三年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能留在东宫。”太子的声音很低,“本宫不需要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女人。”
沈鲤点了点头,“臣女明白。”
太子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铺开,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己的印鉴,递给她。纸上写着——
“侧妃沈氏,入东宫三年,三年后和离,各不相欠。”
沈鲤接过那张纸,折叠好,收进袖子里。她看着太子,太子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喜悦,也没有悲伤。对她来说,这是一场交易。对他来说,也是一场交易。
从东宫出来,沈鲤的腿发软。她扶着墙,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慢慢往外走。嫁给太子,是她最后的底牌。如果连这都挡不住那个男人,她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马车出了宫门,驶入京城的街道。沈鲤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摸出那本书,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三日后,圣旨下。七日后,大婚。】
沈鲤盯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翘。七天,她就要成为太子侧妃了。那个男人,还会来杀她吗?
她不知道。但至少,她多了一层铠甲。
回到小院,沈珏已经能下床了。他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看见沈鲤进来,停下脚步,问,“进宫做什么?”
“求皇后赐婚。”沈鲤走过去扶住他,“哥哥,我要嫁人了。”
沈珏愣了一下,“嫁给谁?”
“太子。”
沈珏的脸白了一下,握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你确定?”
沈鲤点了点头,“我确定。”
沈珏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是哥哥没用,护不住你。”
“不是哥哥的错。”沈鲤摇头,“是这个世界太疯了。”
沈珏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嫁过去,如果太子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救出来。”
沈鲤笑了,眼泪掉了下来,“好。”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沈鲤靠在沈珏的肩膀上,看着那片红色,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七天。她就要成为太子侧妃了。那个男人,还会来吗?
她不知道。但无论他来不来,她都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