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忠烈祠街的地下管道里上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三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灰黑色的沉积物,衣服上、头发上、指甲缝里全是那股金属混合腐殖质的味道。但他们谁都没有想过去清洗。
谢清酌在修复室里等着他们。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金属急救箱大小的箱子和一个透明的文件袋——是她连夜从医院档案室和基因库调出来的新东西。
"你父亲——祝远山——在国家基因库的工作记录不全。"她把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叠打印纸,按时间排列,"但我在归档系统的操作日志里找到了一条隐藏记录——他1967年-2014年间,每年都在同一天登录系统。同一天。没有例外。"
"哪一天?"
"8月17日。"
谢清酌把打印纸按年份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每一张的操作日志上只有一条记录:登录——查询——退出。查询的关键词永远是一个固定的编号:QZ-047。
"047号。就是你——祝遥。"
祝遥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打印纸上,从1967年一路看到2014年。四十七个年份,四十七条记录。
"2015年之后——就没有了。"谢清酌说,"因为他在2014年底失联了。"
"他失联前最后一次查询——是什么时候?"
"2014年8月17日。他登录了系统,查询了QZ-047,然后——"谢清酌把手指点在最后一行记录上,"他在退出之前做了一件事——他往047号样本的备注栏里加了一句话。"
屏幕上调出了备注栏的截图。字体歪歪扭扭——明显是用鼠标手写的,笔画颤抖,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疲惫或者情绪波动很大时留下的:
"致第47号——别来找我。"
祝遥看到那五个字的时候,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几乎是面不改色。
"他四十七年没中断过查询——然后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在样本备注里写下了'别来找我'。"她抬起头,"他在怕什么。从1967年就开始怕。怕到必须每年确认一次我还存在——又怕到在2014年最后一次确认之后,让我别去找他。"
"怕你找到他之后——会发现什么?"江亦驰问。
"怕我找到他之后——会看到他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陆寻一直在看另一组数据。他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线——按照时间顺序连接祝远山所有的行动轨迹。
"1967年——三星堆。他开始的地方。"
"1985年——刑天神墟。发现容器排列与人类基因编码的对应关系。"
"1992年——洛神。发现时间屏蔽的存在。"
"2001年——共工。发现了感知屏蔽和感官过滤器的真正原理。"
"2007年——回到三星堆。他回到起点。"
"2014年——失联。"
"他失联前最后去的地方——"陆寻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最后一个坐标,"三星堆遗址附近的某个位置。不在遗址核心区。是在遗址东南方向三公里外的一个村子里。"
"村子?"祝遥皱眉,"我查阅过三星堆周边所有的地图和卫星图。那个方向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就是普通的农村。"
"那是现在。"江亦驰调出了2007年和2014年的卫星对比图,"2014年之后——那个村子的卫星图被人为模糊化了。分辨率从原来的0.5米降到了模糊的10米级别——不是自然退化,是被人主动操作的。"
"秩序会。"
"只能是他们。"
陆寻的手指点在卫星图上模糊区域的正中央。那里在2014年之前的卫星画面中,可以隐约看到一个小型建筑——屋顶是圆形的,结构有别于村子里其他的民居。
那个圆形建筑的屋顶——中间有一个开口。
和他母亲速写纸上画的那扇悬浮在半空中的门——形状一模一样。
"他在里面。"祝遥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我父亲2007年回三星堆的时候不是为了继续考古——他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那扇门——那个圆形建筑里的悬浮门——是不是还关着。"
"如果是关着的——他为什么要进去?"
"如果是开着的——他更必须进去。"
陆寻翻开祝远山2007年的笔记,最后一页上只有一段话,字迹和其他所有的工整笔记完全不同——像是用没有完全擦干的手写的,笔画洇开,有几行甚至难以辨认:
"我回到三星堆的那个晚上,站在坑边往下看了三个小时。底下什么也没有。但我知道它还在——那个圆形大厅,那扇悬浮的门,那个在门后面等了我一辈子的声音。我离开三星堆去了刑天——是想确认第一扇门的锁还在不在。然后我去找洛神——确认第二扇门。最后我去共工——确认第三扇。三把锁都在。三个门都关着。但我打开第二个的时候——我感觉到有人在门的那一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
"我回来那年是2007年。我给自己七年时间——到2014年。如果七年后那扇门还没有打开——我就进去。"
"2014年,我去确认了。门确实没有开。所以我进去了。"
陆寻合上笔记本。
房间里很安静。像所有人都同时在消化同一段内容。
过了一会儿,祝遥站了起来。她走到窗口,背对着所有人。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定——像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之后终于说出口的那种稳定:
"这就是为什么第47号样本的备注里——他在2014年写的是'别来找我'。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进去了一扇可能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他不想让我走同一条路。"
她转过身来。
"但那是他的路。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