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的葬礼办得很简单。不是沈鲤不想隆重,是沈府烧成了一片废墟,没有场地,也没有人手。棺材是沈珏从城外棺材铺买来的,杉木的,刷了一层黑漆,勉强体面。灵堂设在废墟前搭的棚子里,纸糊的帷幔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有人一直在哭泣。
沈鲤跪在灵前,烧了一摞又一摞纸钱。火舌舔着黄纸,灰烬漫天飞舞,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灰色的雪。她的膝盖已经跪得没了知觉,嗓子哭哑了,眼泪也流干了,但她没有起身。她不知道该跟沈父说什么——说对不起,是她连累了沈家?还是说谢谢,谢谢你把我当亲生女儿?
沈珏跪在她旁边,头上缠着白布,脸上的伤还没好,青紫交加,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他的表情木然,像一尊泥塑的佛像。从破庙回来之后,他就没有说过几句话,只是默默地守着灵,默默地烧纸,默默地流泪。
棺材入土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飘下来,打在纸扎的花圈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鲤站在坟前,手里捧着一把泥土,慢慢撒在棺材上。泥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黑色的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爹,”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女儿不孝,没能护住您。”
沈珏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哭。
葬礼结束后,沈鲤回到临时租住的小院。沈珏在回来的路上忽然昏倒了——他的伤比看起来重得多,破庙里被打的时候伤到了头,一直硬撑着,直到沈父入土,他才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倒了下去。沈鲤请了大夫来看,大夫说脑震荡,需要静养,什么时候醒来不好说。
沈鲤守在沈珏的床边,看着他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心里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这个哥哥,从小护着她,虽然以前碍于嫡母的面子不敢太亲近,但私下里没少偷偷给她送东西。沈珏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傍晚。他睁开眼睛,看见沈鲤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鲤心碎的话——“鲤儿,爹呢?”
沈鲤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沈珏沉默了很久,眼泪无声地从他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流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沉默的、压抑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哥哥,”沈鲤等他哭够了,才开口,“你好好养伤。我要出一趟远门。”
沈珏抬起头,“去哪儿?”
“南海。”
沈珏的眉头皱了起来,“去南海做什么?”
沈鲤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实话,“去找一个人。”
沈珏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担忧,有疑问,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小心。”
沈鲤笑了笑,“我会的。”
她回到自己屋里,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一些碎银子,两张银票,那两块兵符,还有那本书。她把衣裳叠好塞进包袱,把银子和银票用布包好贴身藏着,把兵符用油纸裹了塞在包袱底。最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握在手里。书页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她把书贴胸口塞进衣襟里。
“砰——!”
门被猛地推开了。沈鲤转过身,看见林墨白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跑了很多路。他看见沈鲤手里的包袱,脸色骤变。
“你要去哪儿?”他的声音急促。
“南海。”沈鲤把包袱放在桌上,“找我亲生父亲。”
林墨白的脸白了一下,“你不能去!”
沈鲤看着他,“为什么?”
“他是魔鬼!”林墨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不能去找他!”
沈鲤盯着他的眼睛,“他是我亲生父亲。”
林墨白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他不配做你父亲!”
沈鲤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林墨白,你知道什么?告诉我。”
林墨白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他练邪功,要亲生女儿的心头血续命。当年把你换给沈家,就是怕你长大之后被他杀死。”
沈鲤的脑子嗡了一下。她听过类似的话——在那封信里,在她自己的遗书里,在弹幕里。但亲耳从林墨白嘴里听到,那种冲击力是不一样的。
“你骗我。”沈鲤的声音发紧。
“我发誓!”林墨白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亲眼看见的!他杀了自己的三个女儿,取她们的心头血练功。你的三个姐姐,都死了。你母亲知道这件事,才拼了命把你送出宫。她是被活活吓死的——怕你也被他杀了!”
沈鲤的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沿上。她撑着桌子的边缘,手指发白,指节咯咯作响。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林墨白的声音在反复回响——三个姐姐,都死了。取心头血练功。你是第四个。
“我不信。”沈鲤摇头,声音沙哑,“你骗我。”
林墨白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递给她。纸上画着一幅画——一座孤岛,岛上有一座黑色的宫殿,宫殿前面跪着几个人,地上有一摊血。画面粗糙,但那种阴森恐怖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我从他书房里偷出来的。”林墨白的声音很低,“他画的。每次取血之后,他都会画一幅画留念。这是第六幅——你三姐死的那天。”
沈鲤盯着那幅画,手指慢慢收紧,把纸攥成了一团。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把纸团扔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林墨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我也要去。”
“为什么?!”林墨白急了。
“因为我要亲眼看看。”沈鲤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要亲眼看看,这个魔鬼,长什么样。”
怀里那本书突然发烫。烫得沈鲤胸口一疼。她伸手摸出那本书,翻开。书页上,弹幕变成了红色——不是之前那种暗红,是鲜红,像血一样的鲜红。字迹一笔一划地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滴血。
【林墨白说的是真的,他会杀了你。】
红色的大字,触目惊心。
沈鲤的手一抖,书掉在了地上。她低头看着那本书,书页朝上,那行红色的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眼前,像一个血淋淋的预言。
“所以,”沈鲤的声音发颤,“我去了就是送死?”
林墨白蹲下来,捡起那本书,递还给她,“不是送死,是去送血。他在等你——等了你十八年。他知道你一定会去找他,因为他知道你想知道真相。”
沈鲤接过书,抱在怀里。她的身子在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膝盖,全身都在抖。她不是害怕,是愤怒。那个男人,她的亲生父亲,把她送出宫不是保护她,而是怕自己忍不住在她还小的时候就杀了她取血。等她长大了,养肥了,再把她叫回去,杀了取血。
“那我该怎么办?”沈鲤瘫坐在地,声音空洞得像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回声,“我不去,他会不会来找我?”
林墨白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会。他已经在路上了。”
沈鲤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派了人来京城找你。”林墨白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他们已经出发了。你留在京城,不安全。去南海,也不安全。你唯一的出路,是让他不敢动你。”
“怎么让他不敢动我?”
林墨白沉默了一下,“让他知道,你有能力杀他。”
沈鲤盯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有能力杀他——怎么让他知道?靠那三万旧部?但那三万旧部是他的人,不是她的人。她一个命令下去,那些人听谁的还不一定。
怀里那本书又发烫了。沈鲤翻开,新弹幕浮现——
【皇后。只有皇后能保你。去找她,代价是嫁给太子做侧妃。】
沈鲤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嫁给太子做侧妃,三年后和离——弹幕之前提过这个方案。她当时觉得太远,没有认真考虑。现在,弹幕又提了一次。
不是提议,是最后的路。
林墨白看着她,“弹幕说什么?”
沈鲤抬起头,“嫁人。”
林墨白愣了一下,“嫁谁?”
“太子。”
林墨白的脸色变了,“你疯了?太子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我知道。”沈鲤合上书,站起来,“但弹幕从不出错。”
林墨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鲤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你决定了?”
“决定了。”沈鲤说,“但不是现在。我要先把哥哥安顿好。”
林墨白点了点头,“我帮你。”
沈鲤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你是他的人,你应该帮他杀我取血才对。”
林墨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蝴蝶翅膀的投影。
“因为你是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林墨白的声音很低,“我从小被他养大,他教我武功,教我杀人,教我当他的棋子。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没有人关心我开不开心。”他抬起头,看着沈鲤,“只有你,在街上遇见我的时候,没有把我当成怪物。你笑我耳垂好看,你跟我开玩笑,你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
沈鲤的眼眶红了,“你不是怪物。你只是选错了主子。”
林墨白笑了一下,那笑容苦涩得像黄连,“我没有选。是他选了我。”
沈鲤走过去,握住他的手,“现在你可以选了。”
林墨白低头看着她的手,又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反握住沈鲤的手,用力很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我选你。”他说。
沈鲤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沈鲤去见了皇后。
皇后在御花园里赏花,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几朵珠花,看起来心情不错。她看见沈鲤进来,招了招手,“过来坐。”
沈鲤走过去,在皇后身边坐下。皇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满园的春色,“你家里的事,本宫听说了。节哀。”
“谢娘娘。”沈鲤低下头。
皇后放下茶杯,看着她,“你来找本宫,不只是为了请安吧?”
沈鲤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皇后的眼睛,“娘娘,臣女想求您一件事。”
“说。”
“臣女想嫁给太子殿下。”
皇后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中。她盯着沈鲤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笑意。
“你想做太子侧妃?”皇后的声音很轻。
“是。”沈鲤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皇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沈鲤,“为什么?”
“因为臣女需要殿下的庇护。”沈鲤没有拐弯抹角,“有人要杀臣女。臣女不想死。”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谁要杀你?”
沈鲤犹豫了一下,“臣女不能说。但臣女可以发誓,臣女嫁给太子,不会害太子,也不会害娘娘。臣女只是想活着。”
皇后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从她的瞳孔里看出什么秘密。过了好一会儿,皇后忽然笑了,“你倒是诚实。”
沈鲤低下头,“臣女不敢欺瞒娘娘。”
皇后站起身,走到花丛前,摘了一朵牡丹,在手里转了转,“太子是储君,他的婚事不是本宫一个人说了算的。但本宫可以帮你问问他的意思。”
沈鲤跪下来,“谢娘娘。”
皇后转过身,看着她,“但你记住,嫁进皇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宫里的人,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沈鲤抬起头,“臣女不怕。”
皇后笑了一下,“本宫知道你胆子大。敢当着本宫的面说恨《女诫》的人,胆子能不大吗?”她把那朵牡丹插在沈鲤的发间,“回去等消息吧。”
从御花园出来,沈鲤的腿又软了。她扶着墙,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慢慢往外走。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弹幕说这是唯一的出路,她就只能走这条路。
嫁给太子,做三年侧妃,然后和离。三年,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沈鲤摸出那本书,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太子会答应。三天后,圣旨到。】
沈鲤盯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翘。三天后,她就是太子侧妃了。太子是太监——弹幕之前告诉过她。太子不能人道的秘密,只有皇后知道。她嫁过去,不会有圆房,不会有孩子,三年后一拍两散。对太子来说,她是一个挡箭牌,挡住外界的流言蜚语。对她来说,太子是一面盾牌,挡住亲生父亲的刀。
各取所需。
沈鲤把书合上,塞回怀里,走出宫门。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那片天空下,京城繁华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刚刚把自己的婚姻当成了交易。
回到小院,沈珏已经醒了。他靠在床上,脸色苍白,看见沈鲤进来,问,“你去哪儿了?”
“进宫。”沈鲤坐在床边,“哥哥,我要嫁人了。”
沈珏愣了一下,“嫁给谁?”
“太子。”
沈珏的脸白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太子的庇护。”沈鲤握住他的手,“哥哥,有人要杀我。只有嫁给太子,他才会忌惮。”
沈珏沉默了很久,眼眶红了,“是哥哥没用,护不住你。”
“不是哥哥的错。”沈鲤摇头,“是这个世界太疯了。”
沈珏握紧她的手,“你嫁过去,如果太子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救出来。”
沈鲤笑了,眼泪掉了下来,“好。”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沈鲤靠在沈珏的肩膀上,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但她知道,只要活着,她就要一直往前走。
不能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