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鲤走出破庙的时候,腿是软的。
不是害怕,是后怕。刚才在庙里,她对着三皇子说出“你也是前朝血脉”的时候,心里其实没底。那些话是弹幕告诉她的,但她不知道三皇子会怎么反应——是暴怒杀人,还是冷静谈判。幸好,三皇子选了后者。至少这一局,她赢了。
但弹幕说:“第二回合,他不会再给你机会。”
沈鲤攥紧了手里的书,把它塞回怀里。破庙外的空地上,二公主的三十名亲卫已经集结完毕,队长快步走过来,“姑娘,庙里的人——追杀吗?”
“不追。”沈鲤摇头,“我们的任务是救人,不是杀人。人救出来了,撤。”
亲卫队长点头,挥手示意队伍撤退。沈鲤回头看了一眼破庙,庙门半掩,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三皇子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那道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压在鞘里,迟早要拔出来。
沈鲤转身上了马,带着亲卫往东走。走出不到二里地,沈珏扶着沈父坐在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沈父脸色惨白,嘴角有血,胸口的衣裳被血浸透了一大片,触目惊心。沈珏也好不到哪里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凝固在脸上。
“爹!”沈鲤跳下马,冲过去跪在沈父面前,“爹,您怎么样?”
沈父睁开眼睛,看见她,嘴唇哆嗦着,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含混的“嗬嗬”声。他的胸口在渗血,不是新伤,是被人用钝器反复击打造成的内伤。
沈鲤转过头,对着亲卫队长喊,“去找大夫!快!”
亲卫队长应声去了。沈鲤扶住沈父,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沈父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她想起沈父上次穿新貂裘去城隍庙的样子,那时候他多精神啊,走路带风,说话中气十足。才过了多久,就变成了这样。
沈珏跪在一旁,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是三皇子的人动的手。他们半夜翻墙进来,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烧。爹护着我和翠儿往外跑,被他们追上,一棍子打在胸口——”沈珏的声音哽咽了,说不下去,“翠儿……翠儿她……”
沈鲤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问翠儿怎么了。她不敢问。她怕那个答案,怕到自己承受不住。
沈父的手指动了动,慢慢抬起来,颤巍巍地摸上沈鲤的脸。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常年握笔留下的茧子硌得她脸疼。但沈鲤没有躲,她握住沈父的手,贴在脸颊上。
“鲤儿……”沈父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风吹过破旧的窗户纸,“你不是……你不是我亲生的……我知道……我早就知道……”
沈鲤的眼泪流得更凶了,“爹,别说了,您留着力气,大夫马上就来。”
沈父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让我说……不说……没机会了……”他喘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弱,“你娘……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你才三个月大……那么小……那么轻……我一抱你……你就哭……”
沈父的眼眶红了,浑浊的老眼里流出泪水,“我不是一个好父亲……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嫡母欺负你……我没管……你被罚跪祠堂……我也没管……”
“爹,不是您的错。”沈鲤握住他的手,“您给了女儿院子,涨了月银,让女儿管家。您对女儿好,女儿记得。”
沈父摇了摇头,“那不是对你好……那是……那是你救了爹的命……爹怕……怕菩萨怪罪……”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越来越短,“但爹心里……心里是把你当女儿的……你不是我亲生的……但我当你是……”
他没有说完。
沈父的手从沈鲤的掌心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爹——!”沈鲤扑在沈父身上,撕心裂肺地哭喊。沈珏跪在一旁,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泥土里。
亲卫们站在远处,没有人敢靠近。风吹过荒野,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念一篇没有尽头的悼词。
沈鲤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嗓子哑了,眼睛肿得睁不开。她抱着沈父已经凉了的身体,不肯松手。沈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雕。
天渐渐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金色的光洒在荒野上,照在沈父灰白的脸上。沈鲤终于松开了手,慢慢站起身。她的腿麻了,站不稳,踉跄了一下,被沈珏扶住了。
“哥哥,”沈鲤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们要把爹带回去。”
沈珏点了点头,弯腰背起沈父的尸体。亲卫们上前帮忙,有人牵马,有人开路。沈鲤跟在他们后面,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她摸出怀里那本书,翻开。书页上浮现了一行字,带着泪痕——不是比喻,是真的有泪痕。水滴状的痕迹在纸面上晕开,像是有人在哭。
【你亲生父亲(前朝太子)还活着,在南海当海盗。】
沈鲤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前朝太子,她的亲生父亲,在南海当海盗。他活着,二十年前皇城大火他没有死,他逃到了南海,占岛为王,落草为寇。他活着,但他从来没有来找过她。二十年来,她一个人在沈家长大,被嫡母欺压,被丫鬟婆子怠慢,差点被卖给盐商做妾。他没有出现过。现在弹幕告诉她,他在南海当海盗。
沈鲤把书合上,塞回怀里。她的脸上没有泪,眼睛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刺眼。
沈父的灵柩停在了沈府烧焦的废墟前。
说是灵柩,其实是一口临时找来的薄棺,木板很薄,漆都没上,露出白生生的木头茬子。沈鲤跪在棺材前,烧了一摞纸钱。火舌舔着黄纸,灰烬在空中飘散,像无数黑色的蝴蝶。
沈珏跪在她旁边,头上缠着白布,脸上的伤还没好,半边脸肿得变了形。他看着那口薄棺,一言不发。
沈鲤烧完最后一刀纸,站起身,对沈珏说,“哥哥,你留在这里,我出去一趟。”
沈珏抬起头,“你去哪儿?”
“找太子借兵。”
沈珏愣了一下,“借兵?做什么?”
沈鲤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太子在东宫的书房里接见了她。太子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沈鲤进来,放下书,叹了口气,“本宫听说了你家的事。节哀。”
沈鲤跪下来,“殿下,臣女想借三十个人。”
太子的眉头皱了一下,“三十个人?做什么?”
“杀三皇子。”沈鲤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太子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三皇子烧了臣女的家,杀了臣女的父亲。臣女要报仇。”沈鲤抬起头,看着太子的眼睛,“殿下,三皇子不死,您也坐不稳这个储位。臣女帮您除掉他,您给臣女三十个人。”
太子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鲤。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知不知道,杀皇子是什么罪?”太子的声音很轻。
“株连九族。”沈鲤说,“臣女已经没有九族了。”
太子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三十个人够吗?”
“不够。”沈鲤说,“但臣女需要的是殿下的态度。三皇子知道臣女从您这里借了人,他就会知道,要杀他的人不是臣女,是殿下。”
太子笑了,“你倒是会算计。”
“臣女只是不想死。”沈鲤低下头,“殿下,三皇子不会放过臣女,也不会放过您。臣女先动手,您还有机会。等三皇子先动手,您就来不及了。”
太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本宫借你三十个人。但本宫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说。”
“如果事成,兵符归本宫。”
沈鲤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好。”
太子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递给她。沈鲤双手接过,收进袖子里。
从东宫出来,沈鲤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太子要兵符,她给。三皇子要美人,她演。太后要命,她递刀。她像一个织网的人,把每一根线都牵在自己手里。但网织得越大,她自己就越容易被缠住。她必须赶在被缠住之前,把所有的线都收回来。
沈鲤摸出那本书,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三皇子的死士,三百人。你只有三十。正面打不过,只能智取。】
沈鲤盯着这行字,手指在书页上慢慢敲了两下。三百对三十,十比一,正面打就是送死。智取——怎么智取?
她合上书,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三皇子的死士是精锐,但她知道他们的弱点——三皇子刚愎自用,从不信任何人。他的死士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如果三皇子不在,死士就是一盘散沙。
她要做的,不是杀死三百个死士,而是让三皇子不敢动用他们。
沈鲤睁开眼睛,掀开轿帘,对车夫说,“去二公主府。”
二公主正在花园里修剪花枝,看见沈鲤进来,放下剪刀,迎上来,“鲤儿,你爹他——”
“走了。”沈鲤的声音很平静,“姐姐,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二公主看着她,“你说。”
“帮我盯住三皇子。”沈鲤说,“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二公主点了点头,“好。”
从二公主府出来,沈鲤又去了太后的寿康宫。太后在偏殿里礼佛,听见沈鲤来了,让宫女把她领进去。太后跪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臣女叩见太后娘娘。”沈鲤跪下来。
太后没有睁眼,“起来吧。”
沈鲤站起身,站在一旁,等太后念完经。过了好一会儿,太后才睁开眼睛,由宫女扶着站起来,坐到软榻上。
“你家里的事,哀家听说了。”太后的声音淡淡的,“节哀。”
“谢太后。”沈鲤低下头,“臣女今日来,是想求太后一件事。”
“什么事?”
“臣女想请太后为臣女做主。”沈鲤跪下来,额头触地,“三皇子火烧沈府,杀了臣女的父亲。臣女人微言轻,不敢与皇子抗衡。但臣女求太后主持公道。”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你有证据吗?”
沈鲤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上去。信是三皇子写给沈鲤的,邀请她去城外破庙“一叙”——沈鲤在破庙里捡到的,是三皇子亲笔所书,字迹无法抵赖。
太后接过信,展开,看了几行,脸色沉了下来,“这是他写的?”
“是。”沈鲤的声音带着哭腔,“臣女不敢伪造殿下的笔迹。太后可以找人来鉴定。”
太后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哀家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件事哀家会查。”
沈鲤磕了一个头,“谢太后。”
从寿康宫出来,沈鲤的腿又软了。她扶着墙,在回廊里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慢慢往外走。太后不会帮她杀三皇子,但太后会查。只要太后开始查,三皇子就不敢轻举妄动。这就够了。
回到沈府废墟,沈珏还跪在棺材前,一动不动。沈鲤走过去,在他旁边跪下来,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哥哥,”她说,“我要去南海。”
沈珏猛地转过头,“什么?”
“我要去找一个人。”沈鲤看着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我们的亲生父亲。”
沈珏愣了一下,“什么亲生父亲?”
沈鲤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哥哥,你不是我亲哥哥。我也不是你亲妹妹。”
沈珏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我跟你一起去。”
“不,”沈鲤摇头,“你留下来。沈家不能没人。”
沈珏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但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沈鲤看着他,笑了笑,“我答应你。”
夜深了,沈鲤独自坐在废墟的最高处,看着满城的灯火。京城很大,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但她的家,已经烧成了一片焦土。
她从怀里摸出那本书,翻开。书页上,弹幕又更新了一行字——
【南海,九死一生。你确定要去?】
沈鲤盯着这行字,笑了。
“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