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沈鲤准备吹灭蜡烛就寝。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两响,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今天奔波了一整天——先见太子,后见三皇子,又进宫见了太后。三条线同时牵在手里,每一根都不能松,每一根都不能断。她累得眼皮发沉,脱了外衣,正要躺下,枕头底下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不是温热,是灼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沈鲤猛地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书。书页在黑暗中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微光,而是一种刺目的、血红色的光,红得像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她翻开书,书页上出现了一个血手印——五指张开,掌纹清晰,像是有人把手蘸了血之后按上去的。血手印在书页上慢慢扩散,像活的一样。
沈鲤的手开始发抖。她盯着那个血手印,喉咙发紧。
弹幕浮现了,不再是规规矩矩的字迹,而是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出来的——
【快跑。】
只有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原因,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沈鲤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弹幕从不出错。弹幕说快跑,她就必须跑。她不是犹豫的人,前世不是,今生更不是。沈鲤翻身下床,胡乱套上外衣,把书塞进怀里,从柜子里摸出那两块兵符,贴身藏好。她没有收拾任何多余的东西——衣裳、首饰、银票,什么都不要。弹幕说快跑,说明她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没有。
她推开房门,夜风吹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寒颤。翠儿在东厢房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点动静都没有。沈鲤没有叫醒她。不是不想带她走,而是带不走。如果弹幕预警的是灭门之祸,多带一个人,多死一个人。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回廊,来到后院的墙根。墙不高,但她力气小,翻了几次都没翻过去。她搬了几块石头垫在脚下,双手扒住墙头,咬着牙往上爬。砖缝里的青苔滑腻腻的,硌得她掌心生疼。
沈鲤翻过墙头,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有停,爬起来就往二公主府的方向跑。夜已深,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地走过。沈鲤躲进巷子里,等更夫走远了,才继续跑。二公主府在城东,离沈府约莫两炷香的功夫。沈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像被火烧了一样,但她不敢停。
弹幕说快跑。
跑到二公主府门口,沈鲤用力拍门,“开门!快开门!我是沈鲤!”门房被惊醒了,从门缝里探出头,看见沈鲤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沈姑娘?这么晚了——”
“我要见公主殿下!快!”沈鲤的声音急促,几乎是在喊。
门房不敢怠慢,赶紧开了门,引着她往里走。二公主被丫鬟叫醒了,披着一件外衣从卧房出来,看见沈鲤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的样子,愣了一下,“鲤儿?出什么事了?”
“姐姐,”沈鲤跪下来,眼泪掉了下来,“臣女求姐姐收留一夜。”
二公主赶紧扶她起来,“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沈鲤摇了摇头,“臣女不能说。但臣女求姐姐,今晚让臣女住在府里。”
二公主看着她,没有追问。她认识沈鲤虽然不久,但她知道这个姑娘不是那种无事生非的人。她点了点头,吩咐丫鬟,“去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丫鬟应声去了。沈鲤跟着二公主走进客房,坐在床边,心跳还没有平复。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盯着窗外的方向——沈府的方向。
然后她看见了。
火光。
远处,城西的天空被映成了一片暗红色。火焰舔着夜空,浓烟滚滚,即使隔着半个城,也能看见那冲天的火光。沈鲤猛地站起来,冲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呛人的烟味。她的瞳孔里映着那片火光,手指攥紧了窗框,指甲陷进木头里。
沈府。是沈府的方向。
“我要回去。”沈鲤转身就往外走。
二公主拦住了她,“你疯了?这么大的火,你去了也是死!”
“我爹在里面!我哥哥在里面!翠儿也在里面!”沈鲤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二公主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去了能做什么?冲进去送死?你爹你哥哥如果还活着,他们不会希望你去送死。如果他们已经——”二公主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你去了也救不了他们。”
沈鲤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去,弹幕让她跑,就是让她活着。她活着,才能给沈父和沈兄报仇。但她做不到看着那片火光无动于衷——那是她在沈家仅有的温暖,沈父虽然不算称职,但至少给了她院子,涨了月银,让她管家。沈珏虽然是个恋爱脑,但他是真心护着她的。
“姐姐,”沈鲤的声音沙哑,“我哥哥他——”
“天亮再回去。”二公主把她按回椅子上,“你现在去,什么都做不了。”
沈鲤没有再挣扎。她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外那片火光,一夜没有合眼。
天亮了。
沈鲤第一个冲出了二公主府。她跑过半个京城,跑到沈府门口的时候,腿已经软得站不稳了。她扶着门框,看着眼前的景象——沈府的大门被烧焦了,黑漆漆的,门楣上的牌匾断成两截,掉在地上。院子里满目疮痍,房屋塌了大半,焦木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焦糊味。地上到处是积水,是救火的人泼的水,混着黑灰,踩上去泥泞不堪。
“爹——哥哥——翠儿——”沈鲤冲进院子,声音在废墟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几个幸存的丫鬟婆子蹲在墙角,灰头土脸,哭成一团。沈鲤抓住一个婆子的胳膊,“我爹呢?我哥哥呢?翠儿呢?”
婆子哭着摇头,“老爷和大少爷……没找到……火太大了,根本进不去……”
沈鲤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有人来扶她,她推开那人的手,自己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在废墟里走。她找遍了每一个角落,翻遍了每一块焦木,但什么都没有找到。没有尸体,没有遗物,没有任何痕迹。
沈父和沈兄好像凭空消失了。
翠儿也没有找到。
沈鲤站在废墟中间,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流了满面。她想起昨天出门的时候,翠儿还在院子里浇花,笑着跟她说“姑娘早点回来”。她想起沈珏上次来看她,提着桂花糕,说“哥哥给你撑腰”。她想起沈父给她院子和月银时,说“谁敢说?”
都没有了。
一切都没有了。
沈鲤从怀里摸出那本书,翻开。书页上,新的弹幕浮现了——
【他们没死,在城外破庙,但你去了会中埋伏。】
沈鲤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没死。在城外破庙。但她去了会中埋伏——是陷阱。有人在破庙等着她,等她自投罗网。沈鲤抬头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又低头看着书页上的弹幕。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沈父和沈兄可能会死。如果去了,她可能会死。
她必须选择。
沈鲤把书合上,塞回怀里。她转身走出废墟,脚步比来时更稳了。她知道该怎么选。
但她需要帮手。
沈鲤去了二公主府。二公主还在等她,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去,“怎么样?找到了吗?”
沈鲤摇了摇头,“没找到尸体。他们还活着。”
二公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沈鲤顿了一下,“我就是知道。”
二公主看着她,没有追问,“那他们在哪里?”
“城外破庙。”沈鲤抬起头,看着二公主,“但我不能自己去。那是陷阱,有人在等我。”
二公主的表情严肃了起来,“你要我做什么?”
“借兵。”沈鲤说,“我要去救他们。”
二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找太子。”
“不,”沈鲤摇头,“找太子来不及了。姐姐手里有没有人?”
二公主咬了咬牙,“有。不多,三十个。是我母妃留给我的亲卫。”
“够了。”沈鲤说,“三十个,够了。”
二公主没有再问,转身去安排了。沈鲤站在二公主府的花园里,仰头看着天空。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是冷的——冷得像腊月的冰。
弹幕说破庙是陷阱,她没有选择。她必须去,因为沈父和沈兄在那里。不管那里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要去。
二公主的亲卫集结完毕,三十人,全副武装。沈鲤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骑上马,带着人出了城。二公主没有跟来——她是公主,不能参与这种事。但她把亲卫的指挥权交给了沈鲤。
“活着回来。”二公主站在门口,朝她喊了一声。
沈鲤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城外破庙在城东十里处,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庙宇。据说前朝的时候香火鼎盛,后来改朝换代,没人来上香了,就荒了。庙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佛像上的金漆剥落殆尽,露出里面的泥胎。风吹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鬼哭。
沈鲤带着人,在距离破庙一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让亲卫散开,从四面八方包围破庙。弹幕说是陷阱,那里面一定有埋伏。她不能一头扎进去送死。
“等我信号。”沈鲤对亲卫队长说,“如果我喊‘杀’,你们就冲进去。如果我没有喊,谁都不许动。”
亲卫队长点头。
沈鲤一个人走向破庙。
庙门虚掩着,门板上的红漆剥落殆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沈鲤推开庙门,走了进去。殿内昏暗,只有佛像前的长明灯跳动着微弱的火焰。灯油快烧干了,灯芯在油面上噼啪作响。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佛像后面传来。沈鲤转过身,看见一个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三皇子。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头发束在冠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看着沈鲤,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殿下。”沈鲤的声音很轻,“我爹和我哥哥呢?”
“活着。”三皇子说,“只要你听话,他们就能活着出去。”
沈鲤盯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三皇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想做什么。”
沈鲤没有说话。
三皇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递给沈鲤。纸上写着几行字——是一份供状,内容是沈鲤承认自己是前朝余孽,勾结前朝旧部,意图谋反。
“签了它,”三皇子说,“本宫就放了你爹和你哥哥。”
沈鲤看着那份供状,手指慢慢收紧。签了,她就是反贼,株连九族的大罪。不签,沈父和沈兄就得死。三皇子这一招,够狠。
“殿下,”沈鲤抬起头,看着他,“您就不怕我签了之后,翻供?”
“翻供?”三皇子笑了,“签了就是证据,翻供有用吗?”
沈鲤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那份供状,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殿内安静极了,只有长明灯的火焰在轻轻跳动。
“好。”沈鲤说,“我签。”
她接过笔,蘸了墨,在供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沈鲤。两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三皇子接过供状,看着上面的签名,嘴角微微上翘,“聪明。”
“我爹和我哥哥呢?”沈鲤问。
“在后面的柴房里。”三皇子朝殿后指了指,“你自己去看吧。”
沈鲤转身朝殿后走去。她的脚步很稳,心跳也很稳,但她的手一直在袖子里攥着那本书。弹幕说破庙是陷阱,她来了。弹幕没有告诉她怎么破这个陷阱,但她在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
她走到殿后的柴房门口,推开门。沈父和沈珏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看见沈鲤进来,两人都拼命地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沈父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沈珏的脸肿了半边,显然是被打过。
“爹爹,哥哥,我来救你们了。”沈鲤走过去,正要给他们松绑。
身后传来三皇子的声音,“别急。先把兵符交出来。”
沈鲤的手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三皇子,“什么兵符?”
“前朝的兵符。”三皇子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手里有两块,别以为本宫不知道。交出来,本宫放你们一家三口走。”
沈鲤盯着他的眼睛,“殿下,您要兵符做什么?”
“那是本宫的事。”三皇子走上前一步,“你交,还是不交?”
沈鲤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殿下,您知不知道,您要的这两块兵符,能调动三万旧部?”
三皇子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本宫当然知道。”
“那殿下知不知道,”沈鲤的声音轻了几分,“那三万旧部,只听一个人的号令?”
三皇子的眉头皱了起来,“谁?”
沈鲤从袖子里摸出那两块兵符,举在手里,“我。”
三皇子的脸色变了。
沈鲤把兵符收回袖子里,“殿下,您杀了我,那三万旧部不会听您的。他们会找别人——比如,前朝太子的另一个儿子。”
三皇子盯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臣女当然知道。”沈鲤笑了笑,“臣女说的是——殿下,您也是前朝血脉。”
殿内安静了。长明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三皇子站在沈鲤面前,面无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在胡说什么?”三皇子的声音很低。
“臣女没有胡说。”沈鲤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殿下的生母德妃,前朝旧臣之女。殿下身上流着一半前朝的血——和臣女一样。”
三皇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鲤继续说,“殿下,您要的兵符,臣女可以给您。但您要答应臣女一件事。”
“什么事?”
“放我爹和我哥哥走。”沈鲤说,“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是无辜的。”
三皇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杀意,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好。本宫答应你。”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侍卫上前,解开了沈父和沈珏身上的绳子。沈父被扶起来,腿软得站不稳,沈珏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拉住沈鲤的手,“鲤儿,你——”
“哥哥,别说了,快走。”沈鲤把沈父和沈珏推出柴房,“出庙门往东走,有人接应你们。”
沈父回过头,看着她,“你呢?”
“我随后就来。”沈鲤笑了笑,“爹爹放心。”
沈父咬着牙,被沈珏搀着走了。沈鲤站在柴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庙门外,长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看着三皇子,“殿下,兵符在这里。”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两块兵符,放在地上,退后两步。
三皇子走上前,弯腰去捡。
就在他的手碰到兵符的瞬间,沈鲤大喊了一声——
“杀!”
庙外,三十个亲卫同时冲了进来。
三皇子猛地抬头,脸色骤变。他刚要拔剑,沈鲤已经退到了亲卫身后。
“殿下,”沈鲤的声音很轻,“您输了。”
三皇子看着她,目光里有愤怒,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欣赏。他忽然笑了,“沈鲤,你果然不是一般人。”
“殿下过奖。”沈鲤行了个礼,“臣女告退。”
她转身走出了破庙。身后,三皇子的侍卫和二公主的亲卫对峙着,没有人敢先动手。
沈鲤没有回头。
庙门外,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书在怀里发烫,她摸出来,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第一回合,险胜。第二回合,他不会再给你机会。】
沈鲤盯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翘。
“那就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