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沈鲤的世界又翻了个个儿。
三皇子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当朝的三皇子，前朝太子的儿子，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血亲之一。也是她最大的敌人——如果他知道她的身世，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夺走她手里的兵符和三万旧部。而她自己，也得杀了他。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要杀她。
沈鲤坐在桌前，盯着那本书上黑色的字迹，手指慢慢收紧。“他不知情，但若知道会杀你夺兵符。让他爱上你，再杀他。”弹幕的字迹缓缓浮现，一笔一划，像是有人在纸面上用指尖一笔一笔地写出来。沈鲤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让她去勾引自己的亲哥哥？让他爱上她，再杀了他？这届网友——不，是她自己，死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沈鲤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弹幕从不出错，前九十八次的轮回里，她一定试过别的办法，都失败了。只有这个办法，能让她活下来。
“好。”她对着书说，“我干。”
沈鲤翻出原主的绣花绷子，针线筐里还有几缕丝线。原主的绣工不算好，但也不差，绣个荷包绰绰有余。她选了杏黄色的绸缎——三皇子最喜欢的颜色，弹幕告诉她的。缎面上绣了一支墨兰，兰叶舒展，花苞微垂，清雅而不张扬。荷包边缘用金线锁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绣完最后一针，沈鲤把荷包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将荷包塞进袖子里，又叫来翠儿，“去打听一下，三皇子这两日在哪里。”
翠儿瞪大了眼睛，“姑娘，您又要去见三皇子？”
“嗯。”
“可是……”
“去打听。”沈鲤的语气不容置疑。
翠儿不敢再问，应了一声跑了出去。傍晚时分，翠儿回来禀报，“姑娘，三皇子明日要去城外的白马寺进香。”
沈鲤点了点头。白马寺，那是京城最古老的寺庙，香火鼎盛，达官贵人常去。三皇子去进香，她“偶遇”他，顺理成章。
翌日清晨，沈鲤换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那套赤金头面，手腕上套着太子妃送的白玉镯子，妆容精致而不浓艳。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明眸皓齿，眉目如画，像一朵盛开的牡丹，既不妖艳，也不寡淡。
马车在白马寺门口停下。沈鲤下了车，扶着翠儿的手，拾级而上。白马寺建在半山腰，古木参天，钟声悠远。她走进大雄宝殿，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像是在虔诚地拜佛。实际上，她的余光一直在扫视着殿内。
来了。三皇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从偏殿走出来。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落在沈鲤身上，微微一顿。
沈鲤恰在此时睁开眼睛，看见三皇子，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起身行礼，“臣女参见殿下。”
“沈姑娘。”三皇子的嘴角微微上翘，“又见面了。”
“殿下也来进香？”沈鲤笑了笑，“真是巧。”
三皇子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息，“是巧。”他没有说“巧”还是“不巧”，只是那个“巧”字，拖得有些长。
沈鲤从袖子里摸出那只荷包，双手递过去，“殿下，臣女前几日绣了一只荷包，手艺粗陋，不成敬意。殿下若不嫌弃，请收下。”
三皇子接过荷包，低头看了一眼。杏黄色的缎面，墨兰清雅，金线锁边，针脚细密。他的手指在兰花上轻轻抚过，“沈姑娘绣的？”
“是。”沈鲤低头，声音轻了几分，“臣女闲来无事，绣着玩的。殿下莫笑。”
三皇子把荷包收进袖子里，“本宫很喜欢。多谢沈姑娘。”
沈鲤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不媚不俗，像春风吹过湖面，泛起浅浅的涟漪。
三皇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从白马寺回来，沈鲤又开始了她的“偶遇”计划。三皇子去茶楼听书，她去“喝茶”；三皇子去诗会吟诗，她去“赏花”；三皇子去郊外踏青，她去“散心”。每一次偶遇都不突兀，每一次偶遇都恰好在三皇子视线范围内，每一次偶遇她都会和他聊上几句。
三皇子喜欢诗词，她就聊诗词。三皇子喜欢兵法，她就聊兵法——前世的她为了写小说，查过大量古代兵书，虽然不精通，但应付几句场面话绰绰有余。三皇子喜欢懂他的人，她就做那个懂他的人。
第七天，三皇子的帖子送到了沈府。
“请沈姑娘三日后赴城南诗会。”沈鲤拿着帖子，嘴角微微上翘。诗会，那是文人雅士的聚会，三皇子请她去诗会，意味着他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诗会那天，沈鲤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褙子，绣着几朵白色的兰花，头上戴着三皇子送的白玉簪——那是他上次在诗会上随手给她的，说是“看着配她”。沈鲤接了，戴了，三皇子看见她头上的簪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诗会上，沈鲤没有出风头。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别人吟诗作对，偶尔附和几句，既不显眼，也不冷场。但她的目光会时不时地落在三皇子身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仰慕和温柔。三皇子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也会时不时地回看她。
宴会结束后，三皇子亲自送她到马车前。
“沈姑娘，”他忽然叫住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支赤金衔珠步摇，递到她面前，“本宫上次见你戴的簪子旧了，这支步摇配你。”
沈鲤低头，双手接过步摇，“殿下厚爱，臣女愧不敢当。”
“拿着。”三皇子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拒绝。
沈鲤抬起头，朝他笑了笑。月光下，她的笑容清浅而温柔，像一朵在夜色中静静开放的昙花。三皇子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身上了轿子。
沈鲤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支赤金衔珠步摇，金灿灿的，珠子圆润，雕工精细——价值不菲。三皇子对她动心了，或者说，他以为他动心了。
他把沈鲤当成了一个温柔体贴、知书达礼、对他有仰慕之情的世家女子。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是他的亲妹妹，正在执行一个“让他爱上她，再杀了他”的计划。
沈鲤把步摇收进袖子里，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她不想杀他，但他要杀她，她只能先动手。没有第三条路。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沈鲤下了车，正要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姑娘。”
沈鲤转过身，看见一顶青色小轿停在巷口，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太子妃。
“娘娘？”沈鲤走过去，行了个礼，“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太子妃没有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上车。”
沈鲤犹豫了一下，上了太子妃的轿子。轿子不大，两个人坐着有些挤。太子妃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头上没有戴什么首饰，脸上也没有脂粉，看起来像是匆忙出门的。
“娘娘，您找臣女有事？”沈鲤问。
太子妃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你今天去了诗会？”
“是。”
“三皇子也在？”
“是。”
“他送了你步摇？”
沈鲤心里一紧，“娘娘怎么知道？”
太子妃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递给沈鲤。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鲤与三皇子过从甚密，恐有不妥。”字迹娟秀，像是女人的笔迹。
“有人把消息递到了东宫。”太子妃的声音很轻，“太子看了，没当回事。但我不能不当回事。”
沈鲤低下头，“娘娘，臣女和三皇子只是……”
“别碰三皇子。”太子妃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又很快压了下去，“他不是你能招惹的人。”
沈鲤抬起头，看着太子妃。太子妃的眼睛里有恐惧，不是对沈鲤的恐惧，而是对三皇子的恐惧。
“娘娘，您为什么……”沈鲤犹豫了一下，“您为什么帮我？”
太子妃沉默了。轿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过了很久，太子妃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因为他是一条毒蛇。你离他越近，死得越快。”
“可娘娘为什么要帮我？臣女只是一个庶女，不值得娘娘冒险。”
太子妃看着她，目光复杂，“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需要记住——离三皇子远一点。”
沈鲤低下头，“臣女知道了。”
太子妃叹了口气，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沈鲤没有追问，她下了轿子，朝太子妃行了个礼，转身走进沈府。
回到自己屋里，沈鲤关上门，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太子妃也是前朝旧臣之女，她在保护你，也在利用你。】
沈鲤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太子妃也是前朝旧臣之女？难怪她一直帮沈鲤——不是因为她善良，而是因为她知道沈鲤的身世。前朝旧臣的女儿，保护前朝太子的女儿，天经地义。但她也在利用沈鲤，利用沈鲤对付三皇子。
三皇子是前朝血脉，太子妃也是前朝旧臣之女。如果三皇子知道了太子妃的身世，他会不会对她动手？反过来，太子妃知道三皇子的身世，她会不会借刀杀人？
沈鲤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在这个局里，她不能相信任何人。太子妃在利用她，三皇子在试探她，林墨白在等她反，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在等她去送死。
所有人都在算计她。她只能靠自己。
窗外，月色如水。沈鲤站在窗前，看着那轮圆月，嘴角微微上翘。三皇子送她的步摇还握在手里，金灿灿的，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把步摇插在发间，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明眸皓齿，眉目如画，像一个正在恋爱中的少女。
“哥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别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