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送来的时候,沈鲤正在院子里给兰花浇水。
翠儿捧着一个烫金封套的帖子,脸色发白,手都在抖,“姑……姑娘,三皇子殿下派人送来的。”沈鲤放下水瓢,接过帖子,翻开。字迹遒劲有力,笔锋犀利,像刀刻的一样——“明日辰时,城外别院赏花,恭候沈姑娘。”落款是“三皇子”三个字,墨迹浓重,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沈鲤把帖子合上,面不改色,“回去告诉殿下,臣女明日准时赴约。”
翠儿急了,“姑娘!三皇子那个人……奴婢听说他杀人不眨眼的,您怎么能去?”
“不去就是心虚。”沈鲤继续浇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皇子想查一个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我若不去,他反而会觉得我有问题。”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鲤那双平静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翌日清晨,沈鲤换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插了两根玉簪,不施脂粉,素面朝天。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看起来清清淡淡,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青荷——不张扬,不媚俗,也不会让三皇子觉得她在刻意讨好。
翠儿帮她整了整衣领,小声说,“姑娘,您真的不带奴婢去?”
“三皇子的别院,带丫鬟不合规矩。”沈鲤从袖子里摸出那本书,贴身藏好,“你在家等着,我傍晚就回来。”
马车在沈府门口等着,车夫是个生面孔,表情木然,一句话也不说。沈鲤上了车,帘子放下来,马车辘辘地驶出城门。
京城到三皇子的别院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沈鲤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弹幕的提示——“他桌上摆着‘夹竹桃’点心,别吃,说‘妾身最近吃素’。”夹竹桃,剧毒。三皇子请她赏花,不是为了赏花,是为了试探她——试探她有没有胆量吃他桌上的点心,试探她知不知道那点心里有毒。如果她吃了,死。如果她不吃的理由不够充分,说明她有问题。
“妾身最近吃素。”沈鲤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把这句话练得自然流畅,像是随口说出来的。
马车在一座庄园门前停下。沈鲤下了车,抬头看去——庄园依山而建,白墙黛瓦,掩映在苍翠的松柏之间。门前立着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气势逼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躬身行礼,“沈姑娘,殿下在花园凉亭等您。”
沈鲤点了点头,跟着管事穿过一道道月亮门,走过一条条回廊。庄园比沈府大了不止一倍,假山池塘,亭台楼阁,一步一景,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花园在最深处,种满了各色花卉,正值花期,姹紫嫣红,蜂飞蝶舞。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混在一起,熏得人有些昏沉。
凉亭建在花园中央的一座小山上,四面通透,视野开阔。三皇子坐在凉亭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微微一笑。
“沈姑娘来了。”
沈鲤走进凉亭,跪下行礼,“臣女参见殿下。”
“起来吧,不必多礼。”三皇子合上折扇,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沈鲤坐下,目光扫过石桌。桌上摆着几盘点心,精致小巧,有桂花糕、莲子酥、杏仁饼,还有一盘粉红色的花形点心——花瓣层层叠叠,颜色鲜艳,看起来像真的夹竹桃花一样。
夹竹桃。剧毒。
沈鲤的目光在那盘点心上停了不到一息,就自然地移开了,像是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她抬起头,看着三皇子。三皇子生得剑眉星目,五官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他的眉眼和沈鲤有几分相似——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相似,而是一种藏在骨子里的、需要仔细端详才能发现的相似。
弹幕说过,三皇子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沈鲤压下心底的波澜,脸上只有得体的微笑。
三皇子拿起一块夹竹桃点心,递到她面前,“沈姑娘尝尝,这是府上新做的点心,味道不错。”
点心就在眼前。粉红色的花瓣,绿莹莹的叶子,做得栩栩如生,连花蕊都一丝不苟。沈鲤看着那块点心,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歉意的表情。
“殿下恕罪,”她低下头,声音轻而诚恳,“臣女最近吃素,荤腥点心不敢沾。”
三皇子的手顿了一下,“这点心是素的。”
“臣女愚钝,分不清荤素。”沈鲤的语气更加谦卑,“为了不冒犯佛祖,臣女这些日子连点心都不敢吃了。殿下盛情,臣女心领了。”
三皇子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沈鲤低着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找什么破绽。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沈姑娘真是个虔诚的人。”三皇子终于收回了目光,把点心放回盘子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沈鲤微微抬头,笑了笑,“殿下谬赞。”
三皇子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的山峦。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凉亭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姑娘,”三皇子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你听说过前朝余孽的事吗?”
沈鲤的心脏猛地一跳,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她想了想,语气平淡,“听过一些。”
“哦?”三皇子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看?”
“该杀。”沈鲤说,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犹豫。
三皇子的嘴角微微上翘,“该杀?”
“前朝已亡二十年,余孽若安分守己,朝廷或许还能容他们苟活。但若他们心存不轨,妄图复辟,那就是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沈鲤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臣女虽是一介女流,也知忠君爱国四个字怎么写。”
三皇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的锐利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失望。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树上的鸟。
“好!”三皇子拍了一下桌子,“沈姑娘果然是明白人!”
沈鲤低头,“殿下过奖。”
三皇子站起身,走到凉亭边,背对着她。风吹起他的长发和衣袍,宽大的袖子在空中翻飞,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沈姑娘,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
沈鲤心里一紧,“臣女愚钝,不知殿下说的是谁。”
“一个故人。”三皇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很久以前的故人。”
他没有再说下去。沈鲤也没有追问。
赏花持续了半个时辰。三皇子没有再试探她,只是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花、草、天气、诗词。沈鲤对答如流,既不过分卖弄,也不显得愚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临走的时候,三皇子忽然叫住了她。
“沈姑娘。”
沈鲤转过身。
三皇子看着她,目光深沉,“本宫希望,下次还能请姑娘来赏花。”
沈鲤笑了笑,“殿下盛情,臣女荣幸。”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那一刻,沈鲤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靠在车壁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的手指在发抖,膝盖也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皇子太危险了。他每一个问题都是陷阱,每一个笑容都是试探。如果她刚才说错一句话,或者露出半点破绽,她今天就别想活着走出这座庄园。
沈鲤从怀里摸出那本书,翻开。
弹幕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黑色的、规规矩矩的字迹,而是——
黑色。
不是红色的警告,而是黑色。像墨汁一样浓稠的黑,像深渊一样看不到底的黑。字迹一笔一划地浮现,缓慢而沉重,像是在宣判什么。
【三皇子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他也是前朝血脉。】
沈鲤的手猛地一抖,书从指尖滑落,掉在车厢地板上。她低头看着那本书,书页朝上,那两行黑色的字迹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眼前,像两条沉睡的蛇。
同父异母的哥哥。
前朝血脉。
沈鲤的脑子嗡了一下。三皇子是前朝血脉,那他也是——她父亲的儿子。她的父亲,前朝太子,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儿子,就是当朝的三皇子。
如果三皇子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她是前朝太子的女儿,知道了她手里有三万旧部,他不会让她活着。因为她是他的威胁——前朝血脉的公主,比他这个“皇子”更有资格继承那三万旧部。
沈鲤捡起书,把书页合上。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三皇子今天请她赏花,给她夹竹桃点心,问她前朝余孽的事——他不是在闲聊,他是在试探她。试探她有没有野心,试探她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试探她是不是他的对手。
而她今天回答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跟他表忠心——“前朝余孽,该杀。”“臣女忠君爱国。”
三皇子信了吗?沈鲤不确定。但她知道,他至少没有当场翻脸。他说“下次还能请姑娘来赏花”,说明她还有利用价值。
马车进了城,在沈府门口停下。沈鲤下了车,走进大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翠儿正在院子里等她,看见她回来,长出一口气,“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奴婢担心死了!”
“没事。”沈鲤摆了摆手,“给我倒杯茶。”
翠儿赶紧去了。沈鲤关上门,把那本书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很久,书页没有再翻动,弹幕也没有再更新。那两行黑色的字迹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怎么也抹不掉。
三皇子是她哥哥。
当朝的三皇子,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
而她自己,是前朝太子的女儿,手里握着前朝的兵符,能调动三万旧部。她是三皇子最大的威胁——如果三皇子知道了她的身世,他不会让她活着。如果三皇子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他今天的一切试探,都只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前朝余孽。
不管他知道还是不知道,她都必须小心。
翠儿端着茶进来,看见沈鲤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姑娘,您没事吧?三皇子他……有没有为难您?”
“没有。”沈鲤接过茶,喝了一口,“他只是请我吃了块点心。”
“点心?”翠儿瞪大了眼睛,“姑娘您不是说最近吃素吗?”
沈鲤看了她一眼,翠儿立刻捂住嘴,“奴婢多嘴了。”
“下去吧。”沈鲤摆了摆手。
翠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沈鲤坐在桌前,把那本书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黑色的字迹还在,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远处的天边,夕阳正在落下,云层被染成一片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三皇子是她的哥哥。当朝的三皇子,是前朝太子的儿子。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整个朝堂都会震动。皇帝不会放过三皇子,三皇子也不会放过她。
她必须抢在他之前,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好。
沈鲤关上窗户,回到桌前,从柜子里取出那两块兵符。冰凉的铜质虎符在她掌心泛着暗绿色的光,虎眼圆睁,像是在质问她——你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她对兵符说,“但快了。”
窗外,夜色降临。沈鲤把兵符锁回柜子里,把那本书塞回枕头底下,躺到床上。她睁着眼睛,盯着房梁上的蛛网,脑子里全是三皇子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那张脸和她有几分相似,藏在骨子里的、需要仔细端详才能发现的相似。
她以前没有注意到这种相似,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和他会有血缘关系。现在知道了,再看那张脸,越看越觉得像——像她照镜子时看到的自己,只是多了几分男儿的英气和皇家的威严。
“哥哥。”沈鲤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陌生得像是别人的语言。她是独生女,前世没有兄弟姐妹,今生也没有。原主有一个嫡兄沈珏,但那只是名义上的哥哥,没有血缘关系。而三皇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除了那个在南海的、素未谋面的父亲。
但三皇子也是她最大的敌人。
沈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想杀任何人,但这个世界逼着她杀人。嫡母要杀她,她杀了嫡母。三皇子要杀她,她也只能杀三皇子。没有第二条路。
书在枕头底下发烫。沈鲤伸手摸了一下,书页隔着枕头传到她掌心,热得有些烫手。她没有翻开,她知道弹幕会告诉她该怎么做。她只需要等。
等弹幕的下一步指示。
等三皇子的下一步动作。
等她自己的棋子全部到位。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响起——一慢三快,三更天了。沈鲤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她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