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设在寿康宫的正殿。殿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金福挂满了梁柱。正中间摆着一幅巨大的金色“寿”字,是皇帝亲笔所书,笔力遒劲,气势恢宏。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花果的甜香,混杂着菜肴的热气,熏得人有些昏沉。
沈鲤坐在偏殿的角落里,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菜肴,但她几乎没有动筷子。她手里端着那只白玉酒杯,杯中的酒液清澈透明,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知道,这杯酒里有毒。
弹幕不会骗她。
太后寿宴的流程比皇后宴会更加繁琐。先是皇帝带领百官行礼拜寿,三跪九叩,山呼万岁。然后是皇后带领命妇贵女们行礼,一跪三叩,祝太后福如东海。然后是献寿桃、献寿酒、献寿词,一套流程走下来,沈鲤的膝盖已经跪得有些发酸,但她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不露半分疲惫。
太后坐在上首的金漆椅子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赤金镶宝石的凤冠,身上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绣着五爪金龙和祥云图案。她已经七十多岁了,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都起来吧,不必拘礼。”太后摆了摆手,声音洪亮,“今日是哀家的寿辰,大家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众人应和,纷纷落座。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热腾腾的菜肴,摆满了每一张桌子。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命妇们开始互相敬酒,贵女们三五成群地聊天,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成一片。
沈鲤没有急着喝酒。她端着那杯毒酒,在手里慢慢转着,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弹幕说毒在她杯中,但没有说下毒的人是谁。她需要找出那个人,但更重要的是——弹幕给了她一个计划。
“以毒攻毒”。利用二公主手帕上的解药,救自己,也救二公主。
沈鲤的目光落在二公主身上。二公主坐在太后下首的位置,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几朵珠花,长相甜美,但脸色有些苍白,一看就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她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帕子是淡青色的,绣着几朵兰花,边角处有些鼓鼓囊囊——里面缝着她随身携带的解毒香囊。
弹幕说过,二公主自幼体弱,常备解药。她的帕子沾有香囊的粉末,能解百毒。
沈鲤站起身,端着酒杯,朝太后走去。她要经过二公主的桌前,那是她“不慎”洒酒的最佳位置。
“沈姑娘敬太后——”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沈鲤走到二公主桌前,脚步忽然一歪,身子往旁边倾倒。她本能地伸手去扶桌子,但手中的酒杯已经倾斜了,酒液从杯中洒出,一部分溅在自己的袖口上,一部分溅到了二公主的右手手指上。
“呀!”二公主惊呼一声,缩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
“臣女该死!”沈鲤赶紧跪下来,脸色苍白,“臣女不小心,冲撞了公主殿下,请殿下恕罪!”
二公主皱了皱眉,看了看手指上的酒渍,又看了看沈鲤惶恐的表情,语气倒没有太严厉,“没事,你起来吧。”
沈鲤站起来,正要退回去,二公主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的右手手指开始发黑。从指尖开始,黑色像墨水一样蔓延开来,迅速覆盖了整根食指和中指。二公主盯着自己的手,瞳孔放大,嘴唇开始发紫。
“我的手——我的手——”二公主的声音发颤,然后身子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晕倒在地。
“公主殿下!”宫女们尖叫起来。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命妇贵女们纷纷站起来,有的后退,有的尖叫,有的捂住了嘴。太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怎么回事?”
太医被紧急召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医拎着药箱,小跑着进了殿,蹲在二公主身边,把了脉,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她手指上的酒渍。老太医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回太后,公主殿下中了毒。”老太医的声音不大,但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中毒?”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哀家的寿宴上中毒?”
皇后的脸色也变了,她站起身,走过来,看了一眼二公主发黑的手指,又扫了一眼桌上的酒杯。她的目光落在沈鲤身上——沈鲤还站在那里,袖口湿了一片,脸色惨白,整个人在发抖。
“这酒是谁的?”皇后指着地上的酒渍。
沈鲤跪下来,声音发颤,“回皇后娘娘,是……是臣女的。臣女刚才敬太后,路过公主桌前不小心洒了酒。”
皇后的目光一凛,“你的酒?”
沈鲤点头。
皇后对身边的宫女说,“去,查查那杯酒。”
宫女从地上捡起沈鲤的酒杯,杯里还剩半口酒。老太医接过酒杯,用银针探了探,银针瞬间变黑。
“酒里有毒。”老太医说。
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鲤身上,有惊讶,有恐惧,有幸灾乐祸。一个庶女,在太后寿宴上给二公主下毒?这是要诛九族的大罪。
沈鲤跪在地上,眼泪哗地流了下来,“皇后娘娘,臣女冤枉!臣女不知道酒里有毒,臣女是被人陷害的!”
皇后看着她,目光冷厉,“你说是被陷害的,谁陷害你?”
沈鲤转向二公主的丫鬟,声音急促,“姐姐,快把公主的手帕拿来!公主随身佩戴解毒香囊,手帕上沾有香囊粉末,能解百毒!”
丫鬟愣了一下,赶紧从二公主袖子里摸出那块淡青色的帕子,递给沈鲤。沈鲤接过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二公主发黑的手指。一下,两下,三下——黑色的毒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二公主的手指恢复了原来的颜色,指甲也不再发紫。
“咳咳——”二公主咳嗽了两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公主醒了!公主醒了!”宫女们欢呼起来。
二公主被扶着坐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沈鲤手里那块帕子,目光复杂。
“臣女该死,连累了公主殿下。”沈鲤跪在地上,把帕子递还给丫鬟,“但臣女真的是被陷害的。臣女的酒里有毒,公主的手帕上有解药,这说明下毒之人不但要毒死臣女,连公主的贴身物件都算计了——他知道公主会用帕子救臣女,所以故意让臣女在公主身边洒酒,让公主也中毒。这样,臣女死了,公主也死了,一箭双雕。”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沈鲤这番话,逻辑清晰,层层递进——酒里有毒是事实,公主手帕上有解药也是事实。如果有人要毒死沈鲤,为什么要选在公主身边?为什么要让酒溅到公主手上?唯一的解释,就是下毒的人想一箭双雕,同时除掉沈鲤和二公主。
太后的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查!给哀家查清楚,这毒是谁下的!”
皇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沈鲤身上打转。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欣赏。
二公主被太医扶到偏殿休息。临走之前,她回过头,看了沈鲤一眼,轻声说了一句,“你救了我。”
沈鲤低头,“是公主的香囊救了公主自己。臣女只是凑巧。”
二公主嘴角微微上翘,“凑巧?”她没有再说什么,被宫女搀着走了。
寿宴在一片混乱中草草结束。宾客们陆续散去,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讨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沈鲤走在人群后面,低着头,脚步很慢。
出了宫门,翠儿迎上来,脸色煞白,“姑娘,奴婢听说您在宫里出事了?您没事吧?”
“没事。”沈鲤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出一口气。
她的手还在抖,但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了。今天这一局,她赢了。毒不是她下的,但酒是她洒的,帕子是她借的,二公主是她救的。每一步都在弹幕的计划之内,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回到沈府,沈鲤关上门,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开。书页上的弹幕又更新了——
【你救了二公主,她会是你的盟友,但小心三皇子,他才是幕后黑手。】
沈鲤盯着“三皇子”三个字,眉头皱了起来。
三皇子?那个传说中阴鸷狠辣、心狠手辣的三皇子?她一个沈家的庶女,跟他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杀她?
但弹幕从不出错。
沈鲤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三皇子这个名字。
三皇子,当朝皇帝第三子,生母是德妃。外祖父是当朝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三皇子本人文武双全,深得皇帝宠爱,是太子的最大竞争对手。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对付她?
沈鲤想不通。但她知道,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三天后,一顶轿子停在了沈府门口。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着杏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剑眉星目,气度不凡。他手里拿着一封帖子,递给门房。
“本宫三皇子,请沈姑娘一叙。”
门房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沈鲤正在院子里浇花,听见“三皇子”三个字,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在地上。
来了。
她换了一件素净的衣裳,不带任何首饰,连脂粉都没有施,整个人看起来清清淡淡的,像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她走到门口,朝三皇子行了个礼,“臣女参见殿下。”
三皇子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沈姑娘不必多礼。本宫久仰姑娘大名,今日特来拜访。”
沈鲤低头,“殿下抬爱,臣女愧不敢当。”
三皇子把手里的帖子递给她,“本宫在城外有一处别院,明日赏花,想请沈姑娘同往。”
沈鲤接过帖子,低头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犀利,像他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压迫感。
“臣女……”沈鲤犹豫了一下。
“沈姑娘不会拒绝吧?”三皇子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拒绝。
沈鲤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殿下盛情,臣女恭敬不如从命。”
三皇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轿子。
沈鲤站在门口,目送轿子远去,手里捏着那封帖子,指节发白。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本书,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他桌上摆着“夹竹桃”点心,别吃,说“妾身最近吃素”。】
沈鲤盯着这行字,嘴角微微上翘。
夹竹桃,剧毒。三皇子请她赏花,不是为了赏花,是为了试探她——试探她有没有胆量吃他桌上的点心,试探她知不知道那点心里有毒。
如果她吃了,死。如果她不吃的理由不够充分,说明她有问题。
“妾身最近吃素。”沈鲤念叨着这个理由,忍不住笑了。
这个理由好极了。挑不出毛病,也无可反驳。一个吃素的人,不吃点心,天经地义。
沈鲤把书合上,塞回袖子里,转身回了院子。
翠儿跟在她后面,一脸担忧,“姑娘,三皇子请您去赏花?奴婢听说三皇子那个人……不太好相处。”
“我知道。”沈鲤头也不回,“但我不能不去。”
“为什么?”
“因为不去,就是心虚。”沈鲤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翠儿,“三皇子是什么人?他想查一个人,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我若不去,他反而会觉得我有问题。我若去了,表现得坦坦荡荡,他反而不会怀疑我。”
翠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姑娘去的时候小心些。”
“放心。”沈鲤笑了笑,“我有分寸。”
翌日清晨,沈鲤换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插了两根玉簪,不施脂粉,素面朝天。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人看起来清清淡淡,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青荷。
三皇子的别院在城外,依山傍水,景色宜人。院子里种满了各色花卉,正值花期,姹紫嫣红,蜂飞蝶舞。三皇子站在凉亭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见沈鲤进来,微微一笑。
“沈姑娘来了。”
“殿下。”沈鲤行了个礼,走进凉亭。
凉亭的石桌上摆着几盘点心,精致小巧,其中一盘是夹竹桃花形状的点心,粉红色的花瓣,绿莹莹的叶子,看起来栩栩如生。
三皇子拿起一块夹竹桃点心,递给她,“沈姑娘尝尝,这是府上新做的点心,味道不错。”
沈鲤看了一眼那块点心,心里冷笑,脸上却露出歉意的表情,“殿下恕罪,臣女最近吃素,荤腥点心不敢沾。”
三皇子的手顿了一下,“这点心是素的。”
“臣女愚钝,分不清荤素。为了不冒犯佛祖,臣女这些日子连点心都不敢吃了。”沈鲤低下头,语气诚恳,“殿下盛情,臣女心领了。”
三皇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沈姑娘真是个虔诚的人。”他放下点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本宫听说,沈姑娘在太后寿宴上救了二公主?”
“臣女只是凑巧。”沈鲤低头,“是公主自己的香囊救了她,臣女什么都没做。”
“凑巧?”三皇子的嘴角微微上翘,“本宫从不信凑巧。”
沈鲤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殿下信什么?”
三皇子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看着远处的山峦。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本宫信命。”他忽然说,“沈姑娘,你信命吗?”
沈鲤想了想,“臣女信自己。”
三皇子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你很有意思。”
沈鲤低下头,“殿下谬赞。”
赏花持续了半个时辰。三皇子没有再试探她,只是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花、草、天气、诗词。沈鲤对答如流,既不过分卖弄,也不显得愚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临走的时候,三皇子忽然叫住了她。
“沈姑娘。”
沈鲤转过身。
三皇子看着她,目光深沉,“本宫希望,下次还能请姑娘来赏花。”
沈鲤笑了笑,“殿下盛情,臣女荣幸。”
上了马车,沈鲤靠在车壁上,长出一口气。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她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她摸出那本书,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三皇子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也是前朝血脉。】
沈鲤的手猛地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同父异母的哥哥?三皇子是前朝血脉?那他也是——她父亲的儿子?
沈鲤盯着这行字,瞳孔微缩。
三皇子要杀她,不是因为她是沈家的庶女,也不是因为她在寿宴上救了二公主,而是因为——她是他争夺皇位的威胁。
如果三皇子知道了她的身世,知道她是前朝太子的女儿,知道她手里有三万旧部,他不会让她活着。
弹幕说得对——小心三皇子。
沈鲤把书合上,塞回袖子里,闭上眼睛。
马车辘辘地驶回京城,窗外的阳光透过帘子,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靠在车壁上,嘴角微微上翘。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