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神墟。"
祝遥把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空荡的修复室里显得格外轻。
"我父亲的笔记里没有提过这个词。"
"也许不是不写——是不能写。"谢清酌的声音很冷静,但这会儿多了一层她自己也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她起身去自己的医疗包里翻出了一个小药盒——压制性镇静剂——倒了一颗在舌根下面含着。
"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个的?"江亦驰问。
"从我发现你们基因改写率在加速的那天开始。不是给我自己吃的——是预防你们任何一个人当场崩溃。"
陆寻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的右眼仍然盯着那团消散的荧光——那三个字消失的方向,指着一个精确的方位。
他转身打开修复室的北墙柜子。柜子最底层叠放着他入职第一年修复的一批文件——1978年市档案局移交的一批"过时档案"。
他蹲下来,手指在一排落满灰尘的档案夹上快速滑过,停在编号"KG-1978-047"的灰色文件夹上。
"这是什么?"祝遥凑过来。
"我入职第一年的业余工作——修复一批受潮档案。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就是一批六十年代末的文物保护单位的普通行政文件。"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城市建设规划图。
规划图的名字:《成都市中心城区地下管网改造工程——1967年8月》。
"地下管网改造计划——"江亦驰读着图上的标题,语气逐渐变得不一样了,"1967年8月的全城管网改造——范围太大了。覆盖了大半个老城区的地下水道系统。"
"而且——"陆寻的手指在图上的某一条线路上划过,"这个改造范围是环形的。所有管网改造的目的,是把老城区的地下空间——"
"——围成一个圆。"祝遥接上了他的话。
是的。规划图上所有的管道线路,最终构成了一个接近完整的圆环。圆环的直径大约是四公里——覆盖了大半个老城区的地下范围。
圆环的中心点,标注着一个坐标。
"这个坐标——在哪里?"江亦驰打开手机地图。
"不用查了。"陆寻说。他已经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了二十八年——他对老城区布局的熟悉程度比任何地图软件都要精准。
"这个点——在我们脚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地板上。
"又是一个地下入口——"祝遥站起来,声音里压抑着说不清的情绪,"你母亲找到的那个入口在修复室地板下。沈珠瑶给的十二道门坐标有一条指向这里。现在这张1967年的管网图上,整个老城区地下管网的圆心——"
"——就是你脚踩的这块地板。"
陆寻蹲下身。他第一次撬开那块地板——地下那个漆黑的洞口仍然安静地敞着。
但这一次,他做了不一样的事。
他把手机手电筒调整到最大亮度,对着洞口深处照射。光束穿过黑暗,照到十米深的底部的石板——那张半张嘴的图案旁边——还有一个纹路,之前因为光线角度的问题,他一直没看到。
那个纹路是数字。
"1967.8.17"
他母亲十年前在老宅画下速写的那一天——就是8月17日。
陆寻没有犹豫。他踩着铁梯往下走了三级。
"你干嘛?"祝遥在洞口上方喊。
"确认一件事。"
他又下了两级。手电的光开始照到洞底石板的更多细节——石板不是一整块,是拼接的。接缝的位置形成了另一个图案。
他继续往下走。最后一步踩到洞底的时候,整个人的体重压上石板——
石板下沉了半厘米。
然后开始旋转。
不是整块石板在转——是拼接石板的每一块在分别旋转,像一组咬合在一起的大型齿轮。齿轮旋转带出低沉的机械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像某台沉睡了半个世纪的机器被重新启动了。
半分钟后,石板停止了转动。
原来的接缝已经全部错位,形成了全新的图案。
那个图案——陆寻倒抽一口冷气——是一张地图。
成都老城区全图。
石板上精确地刻出了老城区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建筑、每一个路口。而在这张地图上,用更深的刻痕标注了六个位置。
六个位置——和沈珠瑶捐赠的六件青铜器底部的坐标——完全重叠。
"这下面是空的。"陆寻抬起头,看着洞口上方三张被手电光照得惨白的脸,"不是"下面有地下室"——是整个老城区的地下,有一整套我们不知道的空间。"
祝遥蹲在洞口边缘,声音压得很低:"那个空间——就是零号神墟?"
陆寻没有回答。
但他右眼的金纹——在他没有主动激活的情况下——擅自亮了起来。
他的视野中,脚下的石板地图上那六个坐标点全部同时发射出微弱的光线。那些光线从地图表面穿透石板,向地下更深处的方向延伸——
他不是在"看"地下。
他在"感知"地下。
地面上整座城市的地下深处,有一套完整的、不属于任何现代工程的地下空间——像藏在老城区地底的一个倒置的城市。街道、广场、圆形大厅——
和他脚下的石板上刻着的布局一模一样。
"零号神墟不在山里。不在任何偏远的遗址里。"陆寻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无法相信的东西,"零号神墟——在这座城市的地下。从1967年开始就一直在我们脚下。"
他站在洞底,头顶是修复室的灯光。十米之上是他工作了三年的地方。而在他脚下更深处——那套倒置的地下城市里——此刻有没有什么正在抬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