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庙回来的那天晚上,沈鲤一夜没睡。
她坐在桌前,把那封信反复看了三遍。信纸上的字迹娟秀而温柔,每一笔都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你父亲还活着,他在南海,手里有三万旧部。但他已经疯了,他练邪功,需要亲生女儿的心头血续命。当年他把你送出宫,就是怕你长大后被他杀死。”
亲生父亲要杀她取血。
沈鲤把信折好,贴身收藏。她的手指碰到怀里那本书,书页又发烫了。她抽出书,翻开,弹幕已经准备好了——
【给家庙送“安神茶”,加三滴这个。】
页面浮现一张药方。沈鲤盯着那些字,一笔一划地记在脑子里。药材不复杂,都是常见的东西,但配比和顺序有讲究——先煎哪一味,后下哪一味,火候几何,三滴药液要在什么时候滴入,写得分毫不差。
沈鲤把药方抄在一张纸上,塞进袖子里。天还没亮,她就出了门,亲自去药铺抓药。她分了三家药铺买,每样只买一点,不引人注意。回来后在院子里支了个小炉子,亲手煎药。
翠儿被她支去给老太君送点心,院子里没有旁人。沈鲤蹲在小炉子前,看着砂锅里的药汤慢慢翻滚,药香弥漫在空气中,苦涩中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腥甜。她按照弹幕的指示,先大火煮沸,再文火慢煎,等药汤收至一碗,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
瓶子里是三滴无色液体,弹幕给的配方,她昨晚亲手调配的。液体没有气味,滴进药汤里,连颜色都没有变化。沈鲤用勺子搅了搅,盛出一碗,倒进事先准备好的茶壶里。
安神茶。
她端着茶壶,走过回廊,穿过花园,沿着石板路往山上的家庙走。家庙建在沈府后面的一座小山上,青砖灰瓦,掩映在几棵老松树之间。秋风萧瑟,松针簌簌地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守庙的老婆子看见她,愣了一下,“姑娘,您怎么来了?”
“来给母亲送安神茶。”沈鲤笑了笑,“母亲在这里住着,夜里睡不好,女儿心里过意不去。”
老婆子没有多问,开了门让她进去。
家庙的正殿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跳动着微弱的火焰。王氏住在偏殿,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床一桌一椅,窗纸上糊着灰扑扑的纸,透进来的光都是暗的。
王氏坐在床上,头发散乱,脸颊凹陷,几天不见,瘦了一大截。她看见沈鲤端着茶壶进来,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板,挤出那个恶毒的笑,“怎么?来看我死了没有?”
沈鲤没有接话,把茶壶放在桌上,倒了一碗茶,双手捧着递过去,“母亲,女儿给您赔罪。这是安神茶,喝了能睡个好觉。”
王氏盯着那碗茶,目光警惕,“你不会在里面下毒了吧?”
沈鲤笑了笑,“母亲说笑了。您是沈家的主母,女儿怎么敢?再说,母亲若是在这里出了事,女儿也脱不了干系。”
这话说得在理。王氏接过茶碗,低头看了看——茶汤清亮,闻起来就是普通的安神茶,没有什么怪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下去。
“行了,你走吧。”王氏把空碗往桌上一顿,转过头不看沈鲤。
沈鲤收了茶碗和茶壶,退出了偏殿。她没有急着走,而是站在家庙的院子里,看着那几棵老松树,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偏殿里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声音。
沈鲤转身下山。
第二天,她又去了。还是安神茶,还是那几句话,“母亲,女儿给您赔罪。”王氏照旧喝了,喝完就赶她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天天如此。守庙的老婆子都看习惯了,每次看见沈鲤端着茶壶上来,就笑着说,“姑娘真是孝顺,天天来看夫人。”
沈鲤笑了笑,没有解释。
第六天,她没去。
第七天。
天还没亮,沈鲤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翠儿在外面喊,“姑娘!姑娘!不好了!家庙那边来人了,说夫人——夫人没了!”
沈鲤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事先准备好的素白衣裳,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住,不施脂粉。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微红,看起来就像一夜没睡、悲痛欲绝的样子。
她快步赶到家庙。偏殿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沈怀远站在床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老太君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佛珠,闭着眼睛念经。几个丫鬟婆子跪在地上,哭的哭,喊的喊。
王氏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双眼紧闭,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嘴角没有青紫,指甲没有发黑,身上没有任何外伤,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弹幕说过,这个药方验不出毒,只会让人在睡梦中慢慢停止呼吸,像是寿终正寝。
“怎么回事?”沈怀远问守庙的老婆子。
老婆子擦着眼泪,“夫人昨晚喝了姑娘送的安神茶就睡了,今早奴婢来送早饭,就发现夫人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沈怀远转过头,看着沈鲤。
沈鲤跪在地上,眼泪哗地流了下来,“爹爹,女儿每天给母亲送安神茶,是想让母亲睡得好一些。女儿不知道——女儿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
沈怀远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起来吧,不是你的错。你母亲身子一直不好,这些年操劳过度,早就亏了底子。如今走了,也是解脱。”
老太君睁开眼睛,看了沈鲤一眼,目光复杂,但没有说话。
仵作来了,验了尸,结论是“积劳成疾,心脉衰竭,自然死亡”。王氏的娘家人虽然心有疑虑,但验不出毒,也没有外伤,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灵堂设在沈府的正厅。
沈鲤换上了粗麻孝服,头上缠着白布,跪在灵前烧纸。翠儿在旁边陪着她,小声说,“姑娘,您都哭了好几个时辰了,歇歇吧。”
沈鲤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我要给母亲守灵。”
她确实哭了好几个时辰,眼泪是真的——不是为王氏,是为那个被王氏气死的女人,为她自己不明不白的前半生,为这个吃人的世道。但她哭得太狠了,嗓子已经哑了,眼睛肿得像桃子,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随时都会晕过去。
来吊唁的宾客们看在眼里,纷纷感叹。
“沈家的庶女真是至孝啊。”
“可不是嘛,嫡母生前那样对她,她还不计前嫌,天天去送安神茶,嫡母走了又哭成这样。”
“这孩子,命苦,但心眼好。”
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沈鲤“孝女”的名声不胫而走,连宫里的皇后都听说了,派人送来了一对白玉如意,以示嘉奖。
沈鲤跪在灵前,接过那对如意,磕头谢恩。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微微上翘了一下。
孝女的名声,是她在这个世道最好的护身符。从今往后,谁再想动她,就得先掂量掂量“孝女”这两个字的分量。
夜深了,吊唁的宾客陆续散去。丫鬟婆子们也困了,一个个打着哈欠,歪在椅子上打瞌睡。灵堂里只剩沈鲤一个人,跪在蒲团上,守着一盏长明灯。
灯芯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噼啪,噼啪,像谁在低声说话。
沈鲤低着头,看着火光跳跃,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的手很酸,腿也麻了,但她没有动。丧礼要守三天,这才是第一天。
“沈姑娘。”
一个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鲤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白衣人从灵堂后面的窗户翻了进来,动作轻巧,落地无声。
林墨白。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衫,头上没有戴方巾,长发只用一根发带束在脑后,露出整张脸。没有了方巾的遮挡,那张脸显得更加清秀——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嘴唇薄而红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今天晚上,他没有刻意隐藏。沈鲤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一个男人,这是一个女人。
“林公子深夜来访,不合规矩吧?”沈鲤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软。
林墨白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来。是一块玉佩,半块,凤形,质地温润,雕工精细。
“你亲生父亲的信物。”林墨白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让我转交给你。”
沈鲤接过玉佩,指尖碰到冰凉的玉面,心跳漏了一拍。玉佩是半块,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什么人用蛮力掰开的。凤形,不是普通的凤凰,而是五尾凤——前朝皇室的标志。
她的亲生父亲,前朝太子,还活着。
“他在哪里?”沈鲤问。
“南海。”林墨白说,“他手里有三万旧部,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沈鲤盯着她的眼睛,“什么机会?”
林墨白沉默了一下,“等他的女儿长大。”
夜风吹过灵堂,长明灯的火焰晃了晃,又稳住了。沈鲤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他还说了什么?”沈鲤问。
林墨白看着她,眼神里有同情,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他说,他对不起你。当年把你送出宫,是不得已。他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南海找他。”
沈鲤没有说话。
她知道弹幕说的那些话——亲生父亲练邪功,要她的心头血续命。他让她去南海,不是为了团聚,是为了她的血。
“你信他吗?”沈鲤忽然问。
林墨白愣了一下,“信谁?”
“他说的话。他说他对不起我,你信吗?”
林墨白沉默了。
沈鲤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你不信。你也不信他是个好人。但你不得不听他的命令,因为他是你的主子,对不对?”
林墨白的脸色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回去吧。”沈鲤把玉佩收进袖子里,“告诉他,我知道了。”
林墨白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沈姑娘,你……你不恨他?”
“恨?”沈鲤想了想,“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恨什么?”
林墨白垂下眼睛,转身翻窗出去了。夜风灌进来,吹得长明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熄灭。沈鲤用手护住灯芯,等风过了,才慢慢松开手。
她从怀里摸出那本书,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你亲生父亲是前朝太子,这玉佩能调动三万旧部。】
沈鲤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三万旧部。
她把玉佩和兵符合在一起,就能调动前朝的三万旧部。那是一支军队,一支藏在暗处的、随时可以掀翻这个王朝的军队。
但她不想掀翻什么王朝。她只想活着。
沈鲤把书合上,塞回怀里。她跪在蒲团上,继续烧纸。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的心——一半是冰冷的算计,一半是烧不尽的恨。
王氏的丧事办了三天。沈鲤哭了三天,跪了三天,滴水未进,滴米未沾。第三天出殡的时候,她已经站不稳了,被翠儿搀着才勉强走出大门。
满京城的人都在说,沈家的庶女,是个真正的孝女。
沈鲤听着这些话,嘴角微微上翘。
孝女。
这个名声,比一百个兵符都好使。
出殡回来,沈鲤换下孝服,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她坐在桌前,把那半块凤佩拿出来,和兵符放在一起。铜质的兵符,玉质的凤佩,一冷一温,一刚一柔,像是两个世界的物件,却偏偏被命运搅在了一起。
三万旧部。
沈鲤把东西收好,锁进柜子里。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林墨白今晚说的话——“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他的女儿长大。
等她长大了,好取她的心头血。
沈鲤睁开眼睛,盯着房梁上的蛛网。蛛网上挂着一只飞蛾的尸体,翅膀还完整,但身体已经被蜘蛛吃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她不会做那只飞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