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鲤从老太君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那块冰凉的兵符。布包被她塞进了袖子里,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石头。她走得很快,脚步急促,绣花鞋踩在青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丫鬟翠儿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追上,“姑娘,您慢点,奴婢跟不上了。”
沈鲤没有减速。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查。查她的身世,查她的亲生母亲,查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祖母说“别问”,弹幕说“别查”,但她做不到。那是她的亲生母亲,死在皇城大火里的女人,她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回到自己屋里,沈鲤关上门,把那两块兵符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铜质的虎符在烛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虎眼圆睁,像是在质问她。她盯着兵符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抚过上面的刻字——“前朝太子监国”“前朝太子调兵”。
她的亲生父亲是前朝太子。
如果他还活着,他就是当朝皇帝最想除掉的人。如果他还活着,那她就是前朝皇室的血脉,见不得光的、被新朝追杀的、随时可能掉脑袋的血脉。
“所以我必须查。”她对着空气说。
书在枕头底下发烫。沈鲤抽出那本书,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你养母(现嫡母)当年换婴,你是嫡女,她把自己的庶女换给你。】
沈鲤的手猛地一抖。
换婴?
她盯着这行字,瞳孔微缩。嫡母王氏当年换了孩子——把原主从嫡女换成了庶女,把自己的庶女换成了嫡女?所以,她不是庶女,她是嫡女?
沈鲤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如果她是嫡女,那她母亲就不是那个早逝的姨娘,而是——沈怀远的原配夫人?不对,沈怀远的原配是王氏,她不可能把自己女儿换给别人。那她母亲是谁?
弹幕没有继续解释。
沈鲤把书塞回枕头底下,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她需要证据,不能只靠弹幕的一句话。弹幕从不出错,但弹幕只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不会替她去做。她得自己去查。
接生婆。
沈鲤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会儿,很快找到了一个名字——刘婆子。刘婆子是京城有名的接生婆,二十年前沈家孩子出生,都是她接生的。据说她几年前就回了老家,不在京城了,但原主的记忆里有一个细节:刘婆子的儿子在城南开了一家杂货铺。
沈鲤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把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戴上一顶帷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对翠儿说,“我出去一趟,有人问就说我睡了。”
“姑娘,您去哪儿?”翠儿瞪大了眼睛。
“别问。”
沈鲤从后门出了沈府,沿着小巷走到城南。城南是老城区,街道狭窄,房屋破旧,住的大多是做小买卖的百姓。她找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停下。
铺子不大,门脸窄窄的,摆着一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低着头打算盘。沈鲤走进去,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请问刘婆子住在哪里?”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打量她,“你找她做什么?”
“我是她一个旧主家的丫鬟,老夫人想请她回去叙叙旧。”沈鲤把银子往前推了推。
男人看了一眼银子,犹豫了一下,“她是我娘,住在后面的巷子,第三家。”他指了指方向,“不过她年纪大了,耳朵背,你说话大声点。”
沈鲤道了谢,出了铺子,拐进后面的巷子。第三家是一个低矮的院子,木门斑驳,门槛磨损得厉害。她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来开门。
“谁啊?”老太太眯着眼睛看她,耳朵确实背,声音大得像在喊。
“刘婆婆,我是沈家的丫鬟,老夫人让我来看看您。”沈鲤大声说。
“沈家?”老太太愣了愣,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慌张,“哪个沈家?”
“城东的沈家。”沈鲤盯着她的表情,“怀远老爷家的。”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我……我不认识什么沈家,你找错人了。”
“刘婆婆,”沈鲤从袖子里又摸出一锭银子,比刚才那锭还大,“二十年前,您给沈家的夫人接生过。夫人当时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老太太的手开始发抖。她盯着那锭银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沈鲤没有催她,就站在那里,耐心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锅,“夫人……夫人当时生的是个女娃。”
沈鲤的心脏猛地一跳,“嫡母王氏生的是女娃?”
“不是王氏。”老太太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是……是沈怀远的原配夫人。夫人生的是嫡女,白白净净的,可好看的一个女娃。”
沈鲤的脑子嗡了一下。沈怀远的原配夫人?她查过沈家的族谱,沈怀远的原配夫人姓什么来着——好像姓什么来着?在原主的记忆里,沈怀远只有一个嫡妻,就是王氏。怎么又冒出一个原配夫人?
“沈怀远的原配夫人是谁?”沈鲤问。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姑娘,你到底是谁?”
“我是那个女娃。”沈鲤一字一顿地说,“被换掉的那个女娃。”
老太太的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沈鲤伸手扶住了她,把银子塞进她手里,“刘婆婆,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老太太的手抖得厉害,银子的棱角硌着她的手心,她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块压在心里二十年的石头。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风,“夫人……夫人是前朝太子妃的贴身侍女,跟着太子妃从宫里逃出来的。太子妃把夫人托付给沈家,夫人后来嫁给了沈怀远,生了你就……”
老太太的声音哽咽了,“王氏是沈怀远的表妹,一直想嫁进沈家。夫人生了你,王氏就动了心思。她找了我,说要换孩子,把她自己的庶女换给你。我……我那时候穷,她给了我一笔银子,我……”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沈鲤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袖口。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发颤,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夫人后来呢?”她问。
老太太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夫人知道孩子被换了,气病了。她去找王氏理论,被王氏推了一把,撞在桌角上,没几天就……”老太太的声音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她死的时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她说,‘我的鲤儿,我的鲤儿’……”
沈鲤的眼眶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压得胸口发疼。她转身走出了院子,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条巷子。
她没有回沈府,而是去了城北的家庙。
家庙建在沈府后面的一座小山上,青砖灰瓦,掩映在几棵老松树之间。庙里供着沈家的列祖列宗,香火常年不断,但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守庙的老婆子住在偏殿里。
嫡母王氏就被关在这里。
沈鲤推开家庙的木门,走进正殿。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跳动着微弱的火焰。王氏跪在蒲团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旧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没有脂粉,看起来老了十岁。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沈鲤站在门口,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恶毒的笑。
“你来了。”王氏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沈鲤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换了我的身份。你把我从嫡女换成了庶女,把自己的庶女换成了嫡女。”
王氏没有否认。她笑了一下,笑声像碎玻璃刮过铁板,“你知道了?你那个短命的娘,被我活活气死了。她死之前,一直喊你的名字——‘鲤儿,鲤儿’,喊得我耳朵都疼。”
沈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哭。一个女人,从宫里逃出来,嫁了人,生了孩子,以为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却被自己丈夫的表妹换了孩子、气死在病床上。她死的时候,该有多绝望?
王氏看着她哭,笑容更大了,“哭什么?你娘就是个没用的东西。她要是有点骨气,也不会被我气死。”
沈鲤拔下头上的银簪子,锋利的簪尖抵在王氏的喉咙上。
王氏的笑凝固了。
“你杀了我,”王氏的声音发抖,但还在强撑,“你就是弑母。沈家容不下你,老太君也保不了你。”
沈鲤的手在发抖,簪尖抵着王氏的皮肤,陷进去一点点,渗出一丝血珠。她知道王氏说的是对的——杀了她,她就是弑母的罪人。不管王氏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在名分上,王氏是她的嫡母。杀嫡母,等同弑亲,按律当斩。
但她不想管什么律法。她只想要这个女人的命。
书在怀里发烫。
沈鲤一只手制着簪子,另一只手摸出那本书。书页自动翻开,弹幕浮现在眼前——
【别杀她。她死了你会背弑母罪名。让她“病故”。】
沈鲤盯着这行字,咬着牙,手抖得更厉害了。
“病故”。弹幕说的是“病故”——让她死得悄无声息,让别人以为她是病死的,而不是被杀死的。这样,就没有弑母的罪名,也不会牵连沈家。
沈鲤慢慢收回了簪子。
王氏的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还在笑,“怎么?不敢了?我就知道你不敢——”
啪。
沈鲤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力气大得王氏整个人摔倒在地。
“你会死得干干净净。”沈鲤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碴子,“但不是现在。”
王氏捂着脸,瞪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恨意。
沈鲤转身走出家庙,身后传来王氏的尖叫,“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沈鲤没有回头。
回到沈府,沈鲤关上门,把那本书放在桌上。书页还在发烫,弹幕又更新了一行字——
【让她“病故”。弹幕已备好方子,无色无味,七日而亡。】
沈鲤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七日而亡。
她在桌前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黄昏变成了夜晚,久到翠儿来敲门问她吃不吃晚饭,她都没有应声。
夜色浓稠得像墨汁,沈鲤终于站起身,点了一盏蜡烛。烛光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上次从祖母衣柜夹层里找到的信,她一直没有勇气拆开看。
信的封口处压着一枚凤印,暗红色的火漆已经有些开裂。沈鲤用指甲轻轻挑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泛黄,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吾儿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娘已经不在人世了。”
“为娘本是前朝太子妃的贴身侍女,跟着太子妃从宫里逃出来,被沈家收留。太子妃在生产时血崩而亡,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为娘嫁给了沈怀远,将你视如己出。却不料王氏换了你,为娘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换走。”
“你父亲——前朝太子,还活着。他在南海,手里有三万旧部。但他已经疯了,他练邪功,需要亲生女儿的心头血续命。当年他把你送出宫,就是怕你长大后被他杀死。”
“为娘不求你报仇,只求你好好活着。不要去找他,永远不要。”
“记住,你是沈鲤。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是你自己。”
沈鲤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娟秀的字,一笔一划都透着温柔和无奈。这个女人,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却拼尽全力保住了她的命。她嫁给了沈怀远,忍受着王氏的欺压,临终前还在喊她的名字。
“娘。”沈鲤轻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那个死在病床上的女人,还是说给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太子妃,还是说给她自己。
书在桌上轻轻翻了一页。新弹幕浮现——
【你亲生父亲确实在南海。他练邪功,要你的心头血。】
【但他也是你最后的血亲。】
【杀了她,或者被他杀。】
沈鲤盯着这几行字,手指慢慢收紧。
她不是任何人的替身,她是她自己。
她不会去找那个所谓的亲生父亲,也不会让他找到自己。
但如果他找上门来——
沈鲤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贴身藏好。她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吹灭蜡烛,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