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鲤一夜没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那本《穿越古代生存指南》安静地躺在枕头底下，但她知道它已经不是原来那本书了。或者说，它从来就不是什么“网友弹幕”——那是她自己写的，是她前世死之前一字一句写下的遗言。
红色的字迹还在眼前晃动：“这本书，是你死后自己写的。”
沈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疼，一滴泪都挤不出来。前世的事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化疗的痛、病房的白、窗外的灰墙——那些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但弹幕提醒她的那些细节，她偏偏记得：窗外那面墙，三千四百七十二块砖。她真的数过，无数遍。
“你是谁？”她在黑暗中轻声问。
书没有回答。
天刚蒙蒙亮，沈鲤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像是生了一场大病。她用凉水洗了脸，拍了些脂粉，勉强遮住了疲惫的痕迹。
今天还要去给老太君请安。不管心里有多少疑问，日子还得照常过。
老太君刚用完早饭，正坐在软榻上喝茶。看见沈鲤进来，老太太的眉头皱了一下，“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
“夜里做了个梦，醒了好几次。”沈鲤笑了笑，走过去坐在脚踏上，给老太君捶腿。
老太君没有再问，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爹昨天跟我提了件事。”
沈鲤手上的动作没停，“什么事？”
“说你管家的这些日子，府里上下井井有条，比以前强多了。”老太君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嫡母走了也有段日子了，家里不能一直没个主事的。你爹的意思是，让你继续管下去。”
沈鲤的手顿了一下，“祖母，孙女年纪还小，怕管不好……”
“管不好就学。”老太君打断她，“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你这些天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刘福的事，二房的事，你处置得不错。”老太太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比你嫡母强。”
沈鲤低下头，“孙女只是尽力。”
“尽力就够了。”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回头我把府里的对牌都给你，库房的钥匙也交给你。以后沈家的中馈，你说了算。”
沈鲤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孙女一定不负祖母信任。”
老太君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身边的丫鬟说，“你们都下去。”
丫鬟们鱼贯而出，屋子里只剩下老太君和沈鲤两个人。
沈鲤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是家常。
老太君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慢地从软榻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衣柜前。沈鲤的心跳骤然加速——那个衣柜，她半夜去翻过，从夹层里摸出了兵符。
老太君打开柜门，把手伸进夹层，摸索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灰扑扑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老太君转过身，把布包递给沈鲤。
“拿着。”
沈鲤双手接过，布包沉甸甸的，隔着布能摸到里面冰凉的金属轮廓。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紧张。
“打开看看。”老太君说。
沈鲤深吸一口气，解开布包。
里面是两块兵符。
一块她见过——虎形，刻着“前朝太子监国”。另一块她没见过，也是虎形，刻着“前朝太子调兵”。两块兵符合在一起，刚好是一对。铜质，沉甸甸的，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迹，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祖母，这……”沈鲤的声音发紧。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老太君坐回软榻上，声音苍老而疲惫，“她走的时候，把这东西托付给我，让我在你成年之后交给你。”
沈鲤的手指抚过兵符上的刻字，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脏，“我母亲……她到底是……”
“别问。”老太君打断她，声音不容置疑，“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沈鲤抬起头，看着老太君。老太太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严厉，不是慈爱，而是一种深深的、沉甸甸的悲伤。
“祖母，孙女只是想……”沈鲤咬着嘴唇。
“想什么？”老太君叹了口气，“想你母亲？想你身世？想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沈家？”
沈鲤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老太君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萤火虫。
“你母亲，”老太君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是个很好的人。她嫁进皇家之前，曾在沈家住过一段日子。那时候你祖母我还在娘家，跟她一见如故。”老太君的眼眶红了，“后来她进了宫，当了太子妃，日子过得不容易。再后来，改朝换代了，她托人把这东西送出来，还有你。”
沈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祖母，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老太君的手紧紧攥着拐杖，指节发白，“别问了。”
“祖母——”
“我说别问了！”老太君的声音陡然拔高，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有些事，知道了就是一辈子的负担。你母亲不希望你背着她的仇活着，她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沈鲤跪在地上，抱着那包兵符，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灰扑扑的布包上。
老太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起来吧，别哭了。”
沈鲤擦掉眼泪，把布包扎好，抱在怀里。
“这东西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老太君说，“祖母老了，管不了了。但你记住一件事——”
老太太盯着沈鲤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它见光。”
沈鲤点了点头，“孙女记住了。”
“去吧。”老太君摆了摆手，“回去好好歇着。脸色这么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老婆子欺负你了。”
沈鲤破涕为笑，站起来行了个礼，抱着布包退出了屋子。
回到自己屋里，沈鲤关上门，把布包放在桌上。她解开布包，取出那两块兵符，并排放在桌上。铜质的虎符在阳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雕工精细，虎眼圆睁，像是在盯着她。
前朝太子监国。
前朝太子调兵。
她亲生母亲是前朝太子妃。那她父亲就是——前朝太子。
沈鲤的脑子嗡了一下。前朝太子，二十年前皇城大火中不知所踪的太子。如果他还活着，他就是当朝皇帝最想除掉的人。如果他还活着，那她就是前朝皇室的血脉——见不得光的、被新朝追杀的、随时可能掉脑袋的血脉。
“难怪祖母说不要让它见光。”沈鲤低声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开。书页上的弹幕又更新了——
【别查你身世，会死。】
红色的字，大得刺眼。
沈鲤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别查”两个字，祖母说过，弹幕也说过。但她不可能不查。那是她的亲生母亲，死在了二十年前的皇城大火里；那是她的亲生父亲，生死不明，可能还活着，可能已经死了，可能是海盗，可能是乞丐，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我偏要查。”她把书合上，抱在怀里，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窗外，阳光正好。
沈鲤坐在桌前，把两块兵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兵符的背面刻着一些小字，是前朝的年号和铸造时间。她前世写小说的时候查过前朝的资料，对这个朝代略有了解——前朝覆灭于二十年前，末代皇帝自焚于宫中，太子不知所踪。新朝的太祖皇帝登基后，大肆清洗前朝余孽，凡与前朝皇室有牵连的，轻则流放，重则抄斩。
她身上的血，够抄八百回了。
沈鲤把兵符重新包好，藏进衣柜的夹层里——不是祖母那个衣柜，是她自己的。她亲手在衣柜背板上挖了一个暗格，大小刚好能放下这个布包。这是她前几天让翠儿买了几件新衣裳之后，趁没人注意的时候做的。
放好兵符，沈鲤回到桌前，拿起那本书。书页温热，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捡回来的。她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段她自己写的遗言。
“我叫沈鲤，死于2024年，癌症晚期。”
“我写了一本穿越小说，女主角也是沈鲤。”
“死前我许愿，如果能重来，我要当书里的她。”
“然后我就穿越了，但我忘了。”
“这本书是我死前写的弹幕，每一句都是我的遗言。”
“沈鲤，别看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字迹是她的，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东西。前世的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病房，化疗，窗外的墙，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黑暗之后，醒来就在沈家的祠堂里了。
沈鲤合上书，闭上眼睛。她不打算再去想前世的事了。前世已经死了，现在的她，是沈家的庶女，是前朝太子妃的遗孤，是手里握着两块兵符的人。
至于这兵符怎么用，什么时候用，弹幕会告诉她。
她翻开书，又一条弹幕浮现出来——
【三天后，林墨白会来找你。别拒绝他。】
沈鲤挑了挑眉。林墨白，那个女扮男装的反贼，在街上被她吓得撞翻水果摊的“未婚夫”。三天后要来找她？
“行。”沈鲤把书塞回枕头底下，“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