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鲤跟着人流往外走,手里捧着皇后赏的锦盒,心里还在砰砰直跳。刚才在宴会上说的那番话,她以为自己会紧张得结巴,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也许是因为那句“最恨”憋在心里太久了——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恨那些压在女人头上的规矩,恨了三十多年。
“沈姑娘。”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鲤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宫女小步跑过来,朝她行了个礼,“太子妃娘娘请您去偏殿一叙。”
沈鲤心里一动。弹幕说过,“太子会注意你,但别看他,看太子妃,她会救你。”她不知道太子妃为什么要救她,但弹幕从不出错。
“劳烦姐姐带路。”沈鲤点了点头。
宫女领着她穿过回廊,绕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凤仪宫东侧的偏殿。偏殿比正殿小了许多,但布置得更为精致——紫檀木的桌椅,湘妃竹的帘子,桌上摆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太子妃坐在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浮沫。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凤袍,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沈鲤身上,冷冷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臣女叩见太子妃娘娘。”沈鲤跪下行礼。
“起来吧。”太子妃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沈鲤站起身,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着。偏殿里很安静,只有熏炉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太子妃没有让她坐,她就站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妃才开口,“你倒是沉得住气。”
沈鲤不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只是低头道,“臣女愚钝。”
“愚钝?”太子妃轻轻笑了一声,“当着一殿命妇的面说恨《女诫》,还把皇后逗笑了,这叫愚钝?”
沈鲤没有接话。
太子妃放下茶杯,靠在软榻上,打量着她。那目光像一把软尺,在她身上量来量去,从头到脚,从衣裳到首饰,从站姿到表情,每一寸都不放过。
“抬起头来。”太子妃说。
沈鲤抬起头,目光平视太子妃。她没有躲闪,也没有直视——目光落在太子妃的眉心位置,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太子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会打扮。”太子妃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水蓝色褙子,又落在她头上的赤金头面上,“这套头面,是老太君赏的?”
“是。”沈鲤点头,“祖母疼爱臣女。”
“老太君的眼光一向不错。”太子妃顿了顿,“你嫡母的事,本宫听说了。一个庶女,能在嫡母手下活到现在,不容易。”
沈鲤的心跳快了一拍。太子妃提起嫡母,不是随口一说,而是在试探——试探她对嫡母的态度,试探她有没有怨毒之心,试探她值不值得被拉拢。
沈鲤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微微侧过头,看着太子妃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
“娘娘今日的口脂颜色,极衬肌肤。”
太子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鲤会突然夸她的口脂——不是夸她的衣裳,不是夸她的首饰,而是夸口脂。这是一个很私人的细节,说明沈鲤真的在看她,而不是在敷衍她。
“你倒是会说话。”太子妃的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
沈鲤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臣女没有母亲教导,若娘娘不嫌弃,臣女想常来给娘娘请安。”
偏殿里安静了几秒。
太子妃看着她,目光里的冷意慢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共鸣。
“过来坐。”太子妃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沈鲤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硬木的,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锦垫,坐着不算舒服,但她坐得很端正。
“本宫也是很小就没了母亲。”太子妃忽然说,声音低了下去,“先皇后走的时候,本宫才六岁。宫里的日子,不好过。”
沈鲤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比本宫强。”太子妃看着她,“至少你有老太君护着,有一个疼你的哥哥。本宫那时候,什么都没有。”
沈鲤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她不知道太子妃的过去,但从这几句话里,她能听出一个六岁女孩在深宫里的孤独和无助。
“娘娘现在有太子殿下了。”沈鲤轻声说。
太子妃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是啊,有太子。”
那个“是啊”说得太轻太快,像是不想让人深究。沈鲤没有追问,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太子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本宫认你做干妹妹,以后常来。宫里的事,本宫替你挡着。”
沈鲤抬起头,看着太子妃。太子妃的表情是认真的,不是在说客套话。
“娘娘……”沈鲤的眼眶有些发红,“臣女何德何能……”
“别叫娘娘了,叫姐姐。”太子妃笑了笑,“本宫——不,姐姐在宫里闷得慌,你来了,陪我说说话。”
沈鲤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姐姐。”
太子妃扶她起来,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白玉镯子,套在沈鲤的手腕上,“拿着,当见面礼。”
玉镯温润,水头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沈鲤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谢谢姐姐。”
太子妃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宫里的人,没有谁是真正干净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沈鲤没有说话。
“去吧。”太子妃放下茶杯,“天色不早了,再不出宫就下钥了。”
沈鲤站起身,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太子妃忽然叫住了她。
“鲤儿。”
沈鲤转过身。
太子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沈鲤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偏殿外面,夜风很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翠儿等在回廊下面,手里抱着她的披风,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沈鲤披上披风,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宫门走。
一路上,她一直在想太子妃那句“小心”。小心谁?小心什么?太子妃没有说,但那个眼神,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让沈鲤心里隐隐不安。
马车出了宫门,驶入京城的街道。夜已深,街上没什么人,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敲着梆子,慢悠悠地走过。
沈鲤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皇后的笑,太子的目光,太子妃的玉镯,老学究的铁青脸色,贵女们的窃窃私语——一幕一幕,像走马灯一样转。
她成功了。
皇后喜欢她,太子妃认她做了干妹妹,满京城的贵妇都记住了沈家那个说“最恨《女诫》”的庶女。从今天起,没有人敢再小看她。
但沈鲤知道,这只是开始。
弹幕说的没错,第一阶结束了。接下来是第二阶——兵符,前朝,反贼,还有那个女扮男装的未婚夫林墨白。
每一件事,都比宅斗危险十倍。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下。沈鲤下了车,走进大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翠儿要去点灯,沈鲤摆了摆手,“不用了,你回去睡吧。”
翠儿应了,退了出去。
沈鲤关上门,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捧在手里。
书页温热,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沈鲤深吸一口气,翻开书。
弹幕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黑色的、规规矩矩的字迹,而是——
红色。
像血一样的红色。
而且不是一次性全部出现,而是一笔一划,逐字逐句地显现,像是在书写一封死刑判决书。
【警——告——】
第一个字慢慢浮现,笔画粗重,像是用指尖蘸着血写上去的。沈鲤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手指在书页上微微发抖。
【以——下——内——容——】
第二个字,第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缓慢而沉重,像丧钟的敲击。
【涉——及——你——的——】
沈鲤的心脏猛地一缩。
【前——世——】
两个字同时浮现,红得刺目。
沈鲤盯着那两个字,瞳孔猛地放大。
前世。
她的前世。
不是原主的前世,而是她——穿越者沈鲤——的前世。那个在病房里躺了两年,最后死在白色床单上的女人。
书页开始发光,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微光,而是一种灼热的、刺目的红光,像火焰,像鲜血,像夕阳沉入地平线前的最后一抹余晖。
红色的字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书页,但它们不是连续的句子,而是一些碎片——
【你记得病房的窗户吗?】
【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
【你数过那面墙上的砖。】
【一共三千四百七十二块。】
沈鲤的手猛地攥紧了书页。
三千四百七十二块。
她真的数过。化疗的那两年,她躺在床上,每天盯着窗外那面灰扑扑的墙,一块一块地数砖。数了无数遍,每一遍的数字都一样——三千四百七十二。
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你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吗?】
弹幕又问。
沈鲤的嘴唇在发抖,牙齿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想回答,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书页上,红色的字迹继续浮现——
【是你。】
【是你写的。】
【在你死之前。】
沈鲤的大脑一片空白。
是她写的?这本书是她写的?在她前世死之前?
【你许了一个愿。】
【你说,如果能重来,你要活成书里的女主角。】
【然后你穿越了。】
【但你忘了。】
书页在手中剧烈地发烫,烫得沈鲤几乎握不住。但她没有松手,她死死地攥着那本书,像攥着自己的命。
【沈鲤。】
弹幕打出了她的名字,红色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别看了。】
【我们说的是你上辈子的事。】
【这本书,是你死后自己写的。】
最后一行字浮现的时候,书页上的红光忽然熄灭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屋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洒在地面上。
沈鲤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在抖,但她的眼睛没有流泪。不是不想哭,而是哭不出来。这个消息太大了,大到她的大脑拒绝处理,像一台过载的电脑,直接死机了。
她自己写的书。
她自己给自己写的弹幕。
每一次“听劝”,都是在听自己的话。每一次“应验”,都是自己提前安排好的。
她不是在靠网友的金手指逆袭,她是在靠死前的自己铺路。
沈鲤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书页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淡黄色的纸张,黑色的字迹,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像一个熟睡的婴儿。
她翻开最后一页。
空白的。
但当她用手指按上去的时候,字迹开始慢慢浮现——
“我叫沈鲤,死于2024年,癌症晚期。”
“我写了一本穿越小说,女主角也是沈鲤。”
“死前我许愿,如果能重来,我要当书里的她。”
“然后我就穿越了,但我忘了。”
“这本书是我死前写的弹幕,每一句都是我的遗言。”
“沈鲤,别看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沈鲤的手指停在最后一句话上,久久没有动。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她没有哭,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病房的白色墙壁,化疗的红色药水,头发的黑色碎屑,护士的蓝色制服。所有的颜色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灰。
她在那片灰色里躺了两年,然后死了。
死了之后,她写了一本书,把自己送了进来。
“我杀死了我自己。”沈鲤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书页没有回答。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响起——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沈鲤把书合上,抱在怀里,躺到床上。她睁着眼睛,看着房梁上那根晃来晃去的蛛网,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一夜,她没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