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请帖是三天前送到的。
沈怀远拿着那张烫金的帖子,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十几圈。皇后娘娘设宴,邀请京城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沈怀远是从四品,本不够资格,但沈家老太君年轻时与皇后有过一面之缘,这帖子是专门给老太君的。老太君年事已高,不便出门,便让沈鲤代她去。
“你代祖母去。”沈怀远把帖子递给沈鲤,表情复杂,“皇后娘娘的宴会,规矩多,你去了少说话,多低头,别给沈家丢脸。”
沈鲤接过帖子,低头应了。
少说话?弹幕让她说“最恨《女诫》”,这可不是少说话,这是当着满京城贵妇的面扔炸弹。
但她没有犹豫。弹幕从不出错,说让她说,那就说。
三天的时间,沈鲤除了照常管家,就是准备赴宴的行头。衣裳是新做的,水蓝色的褙子,绣着几朵素白的兰花,不张扬也不寒酸。头面用的是老太君赏的那套赤金头面,配了几朵珠花,既不失体面,又不过分招摇。
翠儿帮她梳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姑娘,您紧张吗?”翠儿小声问。
“不紧张。”沈鲤说。
她说的不是真话。她紧张得要命。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如果连丫鬟都看出她紧张,那进了宫,那些眼睛毒辣的贵妇们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底牌。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鲤扶着翠儿的手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宫墙。朱红色的墙,琉璃瓦的顶,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她深吸一口气,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进了皇后的凤仪宫。
宴会设在凤仪宫的正殿。殿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地上铺着织金地毯,两旁摆着紫檀木的长桌,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瓜果。已经来了不少命妇贵女,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个个衣着华贵,珠光宝气。
沈鲤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位置在中间偏后,不算显眼,但也不算角落。她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坐在她前面的几个贵女正偷偷打量她,目光里带着好奇和不屑。
一个庶女,也配来参加皇后的宴会?
沈鲤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低着头,安静地喝茶。
“你就是沈家的那个庶女?”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鲤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粉色褙子的少女正看着她,年纪跟她差不多大,圆圆的脸,眼睛很大,看起来倒是和善。
“是。”沈鲤点了点头。
“我叫赵婉,赵家的嫡女。”少女笑了笑,“我听说过你,你在城隍庙救了你爹,现在满京城都在传你是神女下凡。”
沈鲤愣了一下,“神女下凡?”
“你没听说?”赵婉压低声音,“外面都在传,说你梦见菩萨,救了你爹的命。现在好多人把你当神仙呢。”
沈鲤差点笑出声。她只是按弹幕说的编了个理由,没想到传成了神女下凡。这届古人的传播能力,不比前世的营销号差。
“我没有那么神。”沈鲤摇头,“就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能做这种梦,已经很厉害了。”赵婉凑近了些,“我听说你还管了你们家的中馈?你才多大啊,你嫡母呢?”
沈鲤没有接话。赵婉意识到自己问多了,吐了吐舌头,不再追问。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命妇贵女齐齐站起,低头行礼。
皇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凤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气度雍容。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眼角虽有细纹,但不掩当年的美貌。
“都免礼,坐吧。”皇后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天然的威严。
众人坐下,宴会开始。宫女们鱼贯而入,端着各式菜肴,摆满了长桌。皇后举杯,众人跟着举杯,喝了几轮酒,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皇后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场的贵女们,笑道,“本宫今日请你们来,一是赏花,二是想认识认识京城的年轻姑娘们。一个个长得水灵灵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贵女们低头浅笑,有的红了脸。
皇后的目光忽然落在沈鲤身上,“那边那个穿水蓝色衣裳的丫头,是哪家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沈鲤。
沈鲤的心跳猛地加速,但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慌张。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行礼,“臣女沈鲤,叩见皇后娘娘,愿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鲤?”皇后想了想,“沈怀远的女儿?”
“正是。”
“沈家老太君跟本宫提过你,说你是个孝顺的孩子。”皇后点了点头,笑道,“起来说话。”
沈鲤站起身,低着头,规规矩矩地站着。
“你读过什么书啊?”皇后随口问道,像是在聊天。
这是弹幕预告过的问题。
沈鲤抬起头,看着皇后,声音清晰而平稳,“回娘娘,臣女读过《女诫》。”
皇后点了点头,“嗯,不错。女孩子家,读《女诫》是正理。”
沈鲤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
“最恨。”
两个字,不轻不重,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全场寂静。
落针可闻。
命妇们瞪大了眼睛,贵女们捂住了嘴,连端菜的宫女都停下了脚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鲤身上,有惊讶,有恐惧,有幸灾乐祸。
当着皇后的面说“最恨《女诫》”,这是不要命了?
皇后的表情也僵了一瞬。她看着沈鲤,目光从惊讶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兴趣,又像是欣赏。
“你说什么?”皇后问。
“臣女说,最恨。”沈鲤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女诫》教女子卑弱顺从,臣女不敢苟同。”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学究从旁边的席位上站了起来,指着沈鲤,胡子气得直抖,“狂妄!女子不读《女诫》读什么?《女诫》是班昭所著,流传千年,你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妄议圣贤?”
沈鲤没有看他,只是看着皇后。
皇后也没有看老学究,只是看着沈鲤。
大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然后,皇后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格外清晰。皇后笑得很开心,不是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被逗乐了。
“本宫也恨。”皇后说。
全场再次寂静。
老学究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皇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笑道,“本宫当年读《女诫》的时候,也觉得这些话不对。什么‘妇有四行’,什么‘贞静清闲’,说得好像女人生来就是男人的附属品。本宫当时就想,凭什么?”
没有人敢接话。
皇后放下酒杯,看着沈鲤,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你这丫头,胆子不小。当着本宫的面说恨《女诫》,你是第一个。”
沈鲤跪下来,“臣女冒犯,请娘娘恕罪。”
“恕什么罪?”皇后摆了摆手,“你说的是实话,本宫也这么想,难道本宫也要治自己的罪?”
老学究终于忍不住了,颤声道,“娘娘,《女诫》乃是圣贤之书,岂能——”
“圣贤之书?”皇后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班昭是圣贤?她写《女诫》的时候,可曾问过天下女子愿不愿意?本宫觉得好,你是在质疑本宫?”
老学究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他扑通一声跪下来,“臣不敢。”
“不敢就好。”皇后收回目光,对身边的宫女说,“去,把本宫那对翡翠镯子拿来。”
宫女应声去了。
命妇们面面相觑,贵女们瞪大了眼睛。皇后不但没罚沈鲤,还要赏她?
宫女捧着一只锦盒回来,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翠绿欲滴,水头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过来。”皇后朝沈鲤招手。
沈鲤走上前,双手接过锦盒,“谢娘娘赏赐。”
“本宫喜欢你这股劲儿。”皇后拍了拍她的手,“以后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
“是。”沈鲤低头应了。
回到座位上,沈鲤的手还在抖。她把锦盒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赵婉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像铜铃,“你疯了?当着皇后的面说恨《女诫》?你知不知道刚才我吓得腿都软了?”
“我也腿软。”沈鲤老实说。
“那你还敢说?”
“因为那是实话。”沈鲤笑了笑。
赵婉看了她几秒,忽然也笑了,“你这个人,有意思。”
宴会继续进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飘向沈鲤。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沈鲤低着头吃东西,假装没看见。
“那位就是沈家的庶女?”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沈鲤抬起头,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看着她。他穿着杏黄色的蟒袍,腰系白玉带,头戴金冠,气度不凡。
太子。
沈鲤的心猛地一跳。她站起来,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太子笑了笑,举起酒杯,“沈姑娘方才在皇后面前那番话,本宫也听到了。胆识过人,佩服。”
“殿下谬赞。”沈鲤低头。
太子举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沈鲤坐下,余光扫到一个人——太子妃。
太子妃坐在皇后的下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凤袍,头戴凤冠,妆容精致。她看着沈鲤,目光冷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敌意。
沈鲤想起了弹幕——
【太子会注意你,但别看他,看太子妃,她会救你。】
看太子妃?
沈鲤偷偷看了太子妃一眼。太子妃的目光正从她身上移开,落在了太子身上,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委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沈鲤低下头,没有再看他。
她不知道太子妃为什么会救她,但弹幕说会,那就一定会。
宴会结束后,沈鲤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一个宫女拦住了她。
“沈姑娘,太子妃娘娘请您去偏殿一叙。”
沈鲤心里一动,点了点头,跟着宫女走进了偏殿。
太子妃坐在偏殿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沈鲤进来,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鲤坐下,低头不语。
太子妃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倒是不怕我。”
“臣女不知道怕什么。”沈鲤老实说。
太子妃笑出了声,“有意思。皇后喜欢你,不是没有道理的。”
沈鲤抬起头,看着太子妃。太子妃比她想象中的要年轻,二十出头,五官精致,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刚才在宴会上说恨《女诫》,”太子妃说,“本宫也很佩服你的胆量。但你知道,这句话得罪了多少人吗?”
“臣女知道。”沈鲤点头。
“你就不怕?”
“怕。”沈鲤说,“但说了就说了,怕也没用。”
太子妃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你跟我年轻的时候很像。”
沈鲤没有说话。
“以后在宫里,如果有人找你麻烦,你来找我。”太子妃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递给沈鲤,“拿着这个,当作信物。”
沈鲤接过玉镯,跪下行礼,“谢娘娘。”
“去吧。”太子妃摆了摆手,“记住,别跟太子走得太近。”
沈鲤愣了一下,但没敢问为什么,低头退了出去。
走出宫门,沈鲤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长出一口气。翠儿在旁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摸出袖子里那本书,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第一阶结束。第二阶即将开启——你祖母衣柜夹层里的兵符,是时候用了。】
沈鲤盯着这行字,瞳孔微缩。
兵符。
那两块能调动三万旧部的前朝兵符。
她要开始动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