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三快,在寂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鲤没有睡。
她坐在黑暗中,背靠着床柱,手里攥着那本书。书页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上面的弹幕像一盏小灯,照亮了她半张脸。
【子时三刻,马夫会翻墙进来。他手里拿着药包,是嫡母给的“失贞药”。】
沈鲤盯着这行字,手指慢慢收紧。她侧耳倾听,院墙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翠儿已经睡熟了,东厢房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
门框上方,那个瓷瓶还稳稳地悬在那里,用细绳固定着。沈鲤伸手摸了摸瓶身,冰凉的,沉甸甸的。她试过三次,每一次瓷瓶都精准地砸在门正中央的位置——不管推门的人是高是矮,只要推门,必定中招。
沈鲤退到门后,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但她的身体很冷静,手脚没有发抖,呼吸也控制得很平稳。前世在病房里等检查结果的时候,她练出了这种本事——心跳如擂鼓,面不改色。
“咔。”
院墙外面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沈鲤的眼睛眯了起来。
来了。
一个黑影从院墙外面翻了进来,动作不算利索,落地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月光照在那人身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粗壮,穿着一身灰色的短褐,头上包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沈鲤认出了他——马夫,刘大。
刘大是嫡母的陪房,在沈家当了十几年的马夫。他长得五大三粗,一脸的横肉,平日里见了沈鲤从不正眼瞧,偶尔碰上了,连招呼都不打。沈鲤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这个人好赌,欠了一屁股债,是嫡母帮他还的。
现在看来,嫡母帮他,不是白帮的。
刘大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朝沈鲤的房门走来。他手里攥着一个纸包,纸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东西不小。
沈鲤的手指摸上了门框上的细绳。
刘大走到门前,伸手推门。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
沈鲤猛地一拉细绳。
瓷瓶从门框上方直直地坠落下来,正中刘大的头顶。
“砰!”
沉闷的一声响,瓷瓶碎成了几瓣,碎片四溅。刘大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他手里的纸包滚了出去,散开了,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沈鲤从门后闪出来,低头看了一眼刘大。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头顶渗出一丝血迹,但还有呼吸——肚子一起一伏的,说明没死。
她蹲下身,捡起那个纸包,凑近闻了闻。粉末无色无味,但她知道这是什么——失贞药。嫡母给她的“礼物”。
沈鲤冷笑一声,把纸包收进袖子里。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包袱,里面装着迷药、绳子、还有一块用来堵嘴的布。
她给刘大灌了一碗迷药——这迷药是她按弹幕的方子配的,无色无味,喝下去后会昏迷至少两个时辰,醒来后头昏脑涨,什么都不会记得。
刘大被灌了药,喉咙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昏了过去。
沈鲤用绳子把刘大的手脚绑了,拖着他在青砖地面上往外走。刘大很重,沈鲤拖得很吃力,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拖。
从她的院子到嫡母的院子,要走一盏茶的功夫。路上要穿过一条回廊,一个花园,还要绕过值夜婆子打瞌睡的角门。
沈鲤提前踩过点,知道值夜婆子什么时候换班,也知道哪条路最隐蔽。她拖着刘大,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
月亮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漆黑一片。
沈鲤终于把刘大拖到了嫡母的院子门口。嫡母被放出来了——今天下午,老太君松了口,说是“念在她多年操持家务的份上”,将禁足改为“闭门思过”,允许她在院子里走动,但不能出院门。
院门虚掩着,守门的婆子不知去哪里偷懒了。沈鲤闪身进去,把刘大拖到嫡母的卧房门口。
卧房的灯还亮着,隔着窗纸,能看见嫡母的影子在屋里走动。
沈鲤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嫡母王氏正坐在桌前喝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沈鲤站在门口,脸色刷地变了,“你——你怎么来了?”
“母亲。”沈鲤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女儿给母亲送茶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碗茶——是她在来的路上沏的,里面加了弹幕给的方子。那药无色无味,喝下去后会昏迷,醒来后神志不清,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王氏盯着那碗茶,目光警惕,“我不渴,你放那儿吧。”
“母亲不喝,女儿就不走了。”沈鲤把茶碗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笑眯眯地看着王氏。
王氏的脸色变了又变。她现在是被禁足的人,如果沈鲤在这里闹起来,惊动了老太君,吃亏的还是她。她咬了咬牙,端起茶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行了,你走吧。”王氏把空碗往桌上一顿。
沈鲤没走。她站在那里,看着王氏,嘴角微微上翘。
王氏皱眉,“你怎么还不——”
话没说完,她的眼皮就开始往下坠。她的身子晃了晃,手撑在桌上,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了。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王氏的声音含糊不清。
“安神茶。”沈鲤轻声说,“母亲累了,好好睡一觉。”
王氏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倒在地。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很快就彻底昏了过去。
沈鲤蹲下身,把王氏扶起来,拖到床上。她给王氏脱了外衣,只留一身中衣,又把头发打散,弄得凌乱不堪。然后她回到门口,把刘大拖进来,也剥了外衣,扔到王氏的床上,两人并排躺着。
刘大光着膀子,王氏衣衫不整,床上乱成一团,看起来就像……沈鲤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力尖叫——
“有贼!有贼啊!快来人啊!”
声音尖利,划破了整个沈府的寂静。
沈鲤一边叫一边往外跑,跑到院子中间,假装惊慌失措地摔了一跤。她趴在地上,继续尖叫,“有贼进了母亲的屋子!快来人啊!”
值夜的婆子被惊醒了,提着灯笼跑过来。巡夜的家丁也赶来了,手里拿着棍棒,一个个睡眼惺忪,还没搞清楚状况。
“大小姐,贼在哪儿?”一个婆子问。
“在——在母亲屋里!”沈鲤指着嫡母的卧房,声音发颤,“我听见里面有动静,从门缝里看见——看见一个男人——”
婆子的脸色变了。她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走到卧房门口,推开门——
灯笼的光照进去,照在床上。
嫡母王氏衣衫不整地躺着,身边躺着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两人挨得很近,男人的手还搭在王氏的腰上。
婆子的手一抖,灯笼差点掉在地上。
“夫——夫人——”
“怎么了?”沈父沈怀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乱,显然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的。他大步走过来,推开婆子,自己探头往屋里一看。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贱人!”
沈怀远一脚踢开门,冲了进去。他一把揪住刘大的头发,把他从床上拖下来。刘大还在昏迷中,被摔在地上,哼了一声,又不动了。
王氏也被惊醒了,但迷药的劲儿还没过,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沈怀远站在床边,愣了一下,“老……老爷?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沈怀远的声音像打雷,“你倒问问你自己,这野男人是谁!”
王氏低头一看——自己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床上还有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她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老……老爷,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媳妇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怀远一把抓起刘大的脸,让王氏看清楚,“你看看这是谁!你陪房的人,你的马夫!你不知道?”
王氏看清了刘大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床上,半天说不出话。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喝了沈鲤送来的茶,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王氏猛地抬头,指着门口,“是她!是她陷害我!”
沈怀远转过头,看向沈鲤。
沈鲤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泪,身子微微发抖,像是被吓坏了。她咬着嘴唇,声音发颤,“爹爹,女儿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听见母亲屋里有人喊叫,就跑来看——然后就看见——”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了起来。
沈怀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看沈鲤——沈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衣裳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显然是从自己院子里跑过来的。再看看王氏——王氏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床上还躺着个光膀子的男人。
谁的话可信,一目了然。
“来人!”沈怀远吼道,“把王氏送去家庙!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回来!”
王氏尖叫起来,“老爷!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清白的!是沈鲤陷害我——”
“堵上她的嘴!”沈怀远一挥手。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氏。一个婆子随手扯了块布,塞进王氏嘴里。王氏拼命挣扎,但迷药还没过劲,她浑身发软,根本挣不开。她被拖了出去,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沈怀远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刘大,厌恶地皱了皱眉,“把这个狗奴才拖出去,打三十棍,赶出沈府。”
家丁们把刘大拖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怀远和沈鲤两个人。
沈怀远站在床边,看着满床的狼藉,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看着沈鲤。
沈鲤低着头,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行了,别哭了。”沈怀远的声音疲惫,“不是你的错。”
沈鲤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爹爹,女儿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母亲说女儿陷害她……”
“你没有错。”沈怀远打断她,“是她自己不知廉耻。”
沈鲤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沈怀远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看着沈鲤,“你母亲——不,王氏现在不在了,家里的事,不能没人管。”
沈鲤抬起头,看着沈怀远。
“你先管着。”沈怀远说,“中馈的事,暂时交给你。”
沈鲤愣了一下,“爹爹,女儿年纪还小,怕管不好……”
“管不好就学。”沈怀远摆了摆手,“老太君会帮你的。还有你几个嫂嫂,也能帮衬。你先试试,不行再说。”
沈鲤跪下来,磕了一个头,“女儿一定尽心尽力。”
沈怀远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沈鲤跪在地上,直到沈怀远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仰头看着夜空。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赢了。
嫡母被送去了家庙,再也不会来害她了。而她,从今天起,掌了沈家的中馈。
沈鲤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的手还在抖,腿也在抖,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开。
弹幕又更新了——
【管家第一天,库房会“丢”三千两,别慌,在管家床底下。】
沈鲤盯着这条弹幕,嘴角抽了抽。
三千两?
她刚掌家,库房就丢银子?这届网友,还真是不让她歇着。
沈鲤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到床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的事了——库房丢银子,管家是内鬼。弹幕说银子在管家床底下,那就好办了。
明天,她第一天当这个家,就要立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