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
京城有句老话:三月三,天气暖,姑娘出门把花看。这一天,城里的女眷们都会去城外踏青上香,既是祈福,也是散心。沈鲤也不例外。她提前跟老太君报了备,老太太爽快地答应了,还让丫鬟多备了些香烛银两。
“去吧,替祖母也多烧几炷香。”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
沈鲤应了,带着丫鬟翠儿出了门。
马车沿着沈府门前的大街往城外走,一路摇摇晃晃。沈鲤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比平时热闹了许多,卖花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小贩在路边支着摊子,扯着嗓子叫卖,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香味。
翠儿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生得圆圆的脸,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性格活泼,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姑娘,您听说了吗?东街的王家姑娘今天也要去上香,听说她特意做了一件新衣裳,大红色的,可鲜亮了。”
沈鲤笑了笑,“人家穿什么,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奴婢就是说说嘛。”翠儿吐了吐舌头,“姑娘今天穿这件水红色的褙子也好看,老太君上次都夸了。”
沈鲤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还是那件水红色的褙子,洗得有些发白,但胜在干净。她今天特意换上了老太君赏的那套赤金头面,金灿灿的步摇插在发间,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马车拐进东市,车速慢了下来。街上人多,车马拥堵,走不动。沈鲤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正想催车夫快些走,目光忽然被一个人吸引了。
街边站着一个白衣书生。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衣料考究,剪裁合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头上戴着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远远看去,风度翩翩,一副标准的读书人模样。
但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跟人说话。他就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盯着沈鲤的马车。
沈鲤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他盯得紧,而是因为她见过他——在原主的记忆里。林家的小公子,林墨白,她那个多年未见的未婚夫。
“姑娘,怎么了?”翠儿凑过来问。
“没什么。”沈鲤放下帘子,但手没有离开帘子边缘。
她怀里那本书忽然发烫,烫得她胸口一热。沈鲤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书页像是被风吹动了一样,沙沙作响。她偷偷掀开一角,瞄了一眼。
弹幕飘了出来——
【他是女扮男装的反贼,注意他耳垂有洞。】
沈鲤的手一顿。
女扮男装?
她深吸一口气,把帘子重新掀开,仔细看了一眼那个白衣书生。书生的五官确实精致,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嘴唇薄而红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她可能真的会以为这是个俊俏的公子哥。
但弹幕不会骗她。
沈鲤的目光落在书生的耳垂上——被头发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边缘。她看不清,但她决定走近些。
“停车。”沈鲤说。
车夫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翠儿一脸茫然,“姑娘,还没到城外的,怎么停了?”
“我看见一个故人。”沈鲤说着,扶着翠儿的手下了车。
她整了整衣裳,理了理头发,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那个白衣书生走去。翠儿跟在身后,一脸懵。
白衣书生看见她走过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合上折扇,拱手行礼,声音清朗,“这位姑娘,在下林墨白,敢问可是沈家的鲤姑娘?”
沈鲤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目光慢慢地、仔仔细细地扫过他的五官。
林墨白的笑容有些僵硬,“姑……姑娘?”
“林公子有礼。”沈鲤笑了笑,目光移向他的耳垂。
头发挡着,看不清。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离林墨白更近了。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男子用的松香或檀香,而是女子用的桂花油的味道。
林墨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姑娘?”
沈鲤盯着他的耳垂,目光灼灼。
她看见了。
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洞眼,虽然已经长合了,但痕迹还在。那是女子穿耳后留下的,再好的保养也遮不住。
沈鲤笑了。
那笑容很甜,甜得像刚出锅的桂花糕。但林墨白看见那笑容,后背却升起一股凉意。
“林公子。”沈鲤歪着头,声音软糯,“您的耳垂真好看。”
林墨白的脸色变了。
“像极了姑娘家。”沈鲤补了一句,语气天真无邪,像是在夸今天的天气好。
林墨白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的嘴角抽了抽,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姑……姑娘说笑了。在下是男子,耳垂厚些也是常有的。”
“是吗?”沈鲤又往前迈了一步,这回近得几乎要贴上他的衣襟,“可我见过的男子,耳垂都没有这么……秀气。”
林墨白的喉结——不,他没有喉结。沈鲤的目光又扫过他的脖子,白净光滑,一根喉结的轮廓都看不见。
“公子怎么出汗了?”沈鲤掏出帕子,递过去,“擦擦吧,这天儿也不热啊。”
林墨白接过帕子,手都是抖的。他胡乱在额头上擦了两下,把帕子塞回沈鲤手里,干笑了一声,“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公子不留个地址?”沈鲤喊了一声,“家父知道您来了京城,定要请您过府一叙的。”
“不——不必了!”林墨白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急,哪还有半分读书人的从容。
“公子!林公子!”沈鲤在后面喊。
林墨白走得更快了,几乎是跑了起来。他慌不择路,一头撞上了路边的一个水果摊。木架子哗啦一声倒了,梨子、苹果滚了一地,圆滚滚的果子在地上打着转,有几个滚到了路中间,被马蹄踩了个稀烂。
“我的梨!我的梨啊!”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婶,叉着腰骂了起来,“你走路不长眼睛啊!撞翻了我的摊子,赔钱!”
林墨白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往摊主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跑了。
摊主拿着那锭银子,愣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口——真银子。她立刻变了脸色,笑逐颜开,“公子慢走!下次再来啊!”
沈鲤站在街边,看着林墨白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
“姑娘,那人是谁啊?”翠儿凑过来,一脸八卦,“长得挺俊的,就是跑起来像个兔子。”
沈鲤收起笑容,淡淡地说,“一个故人。”
“故人?什么故人?姑娘怎么从来没提过?”
“以后你就知道了。”沈鲤转身往马车走,“走吧,还要去上香呢。”
翠儿追上去,“姑娘,您刚才盯着人家的耳垂看,怪吓人的。那公子脸都白了。”
沈鲤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翠儿一眼,“你觉得他是公子?”
“不是吗?”翠儿眨了眨眼,“长得挺俊的,说话也好听。”
沈鲤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把那本书从怀里掏出来。书页自动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他三天后会送你来情诗,烧掉,别让任何人看见。】
沈鲤盯着这条弹幕,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了敲。
情诗?
一个女扮男装的反贼,给她送情诗?
这戏,还真是越来越好看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山上的寺庙去。路两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中摇来摇去。沈鲤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林墨白今天出现在东市,绝对不是巧合。她说“偶遇”,但弹幕用的是引号——“偶遇”。那就说明,这不是偶然,而是刻意安排。
他为什么要刻意接近她?
因为她是沈家的庶女?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还是因为——她的身世?
沈鲤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细白的手腕,青筋隐隐,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在这个弱不禁风的身体里,藏着前朝太子妃的血脉。
林墨白知道吗?
那个女扮男装的反贼,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吗?
如果知道,那他接近她,是为了什么?
沈鲤深吸一口气,把这些问题暂时压了下去。弹幕说他会送情诗,那就等着。只要他行动,她就能看出更多破绽。
马车到了山脚下的寺庙。沈鲤下了车,带着翠儿进去上香。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菩萨保佑,别让我死得太快。
上完香,又在庙里吃了顿素斋,沈鲤才打道回府。
回到沈府,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丫鬟们正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沈鲤换了衣裳,去给老太君请安。老太君正坐在软榻上喝茶,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回来了?上香可还顺利?”
“顺利。”沈鲤坐在脚踏上,给老太君捶腿,“孙女还替祖母多烧了几炷香,求菩萨保佑祖母身体康健。”
“嘴甜。”老太君笑了,“路上可遇见了什么人?”
沈鲤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街上人多,没太注意。”
老太君点了点头,没再问。
从老太君屋里出来,沈鲤在回廊上遇见了嫡兄沈珏。沈珏手里拿着一本书,正靠在廊柱上看。看见沈鲤,他收了书,走过来,“鲤儿,今天出门了?”
“去了趟城外的寺庙,替祖母上香。”沈鲤说。
沈珏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母亲那边,你小心些。她虽然被禁足了,但她的陪房还在府里走动。”
沈鲤心里一暖,“谢谢哥哥提醒。”
“自家兄妹,客气什么。”沈珏拍了拍她的肩膀,“有事来找我。”
沈鲤应了,回到自己屋里。
夜深了,丫鬟们都睡了。沈鲤坐在桌前,把那本书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在桌上。书页在烛光下泛着微黄的光,上面的弹幕又更新了,但这次不是新的内容,而是重复了一遍之前的——
【他三天后会送你来情诗,烧掉,别让任何人看见。】
沈鲤用手指戳了戳纸页,“你到底是谁写的?”
书页没有回答。
她叹了口气,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到床上,瞪着房梁上的蛛网,脑子里全是今天林墨白落荒而逃的样子。
那个画面太搞笑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反贼,被她说了一句“耳垂好看”,就吓得撞翻了水果摊。这心理素质,还当什么反贼?
沈鲤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她在心里给林墨白打了个分:伪装技巧,及格;心理素质,不及格;长相,优秀。
“三天后,”她小声嘀咕,“我倒要看看,你会写出什么样的情诗。”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沈鲤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这穿越的日子,虽然危险,但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