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老太君屋里的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斑。沈鲤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去铺床。
老太君喜欢午睡。这是她几十年的习惯,雷打不动。每天午饭后,丫鬟们就把被褥铺好,点上一支安神的沉香,等老太君躺下。今天也不例外。
沈鲤把枕头摆正,又抖了抖被子,确认没有褶皱,才退到一旁,轻声道,“祖母,可以了。”
老太君由两个丫鬟搀着,慢悠悠地走到床边,脱了鞋,躺了下去。她闭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身的重量。
“你们都下去吧。”老太君摆了摆手。
丫鬟们鱼贯而出,屋子里只剩下沈鲤和老太君两个人。
沈鲤在脚踏上坐下来,拿起床边那把蒲扇,轻轻地给老太君扇风。她扇得不快不慢,力度恰到好处,既能让风送到老太君脸上,又不会吹乱她的头发。这是她前世在病房里照顾母亲时练出来的本事,没想到穿越了还能用上。
老太君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屋子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沉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窗外的蝉叫了一阵,又停了,像是也被这午后的困倦传染了。
沈鲤低着头,目光落在老太君的手上。那是一双苍老的手,皮肤松弛,青筋暴起,指节有些变形。但这双手,曾经抱过她的母亲,曾经接过那两块兵符,曾经在二十年前的动荡中,拼尽全力保住了一个婴儿的命。
沈鲤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不知道老太君当年经历了什么,但她能想象——那一定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太子殿下……”
老太君忽然喃喃了一句。
沈鲤的手一顿,蒲扇停在了半空中。
“老奴对不住您……”老太君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在说梦话,又像是被梦魇住了,“没保住小殿下的命……太子妃……您走得早……老奴没本事……”
沈鲤的呼吸放轻了,手里的蒲扇缓缓放下。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弹幕说过,祖母会试探她,让她装没听见。
她必须装得像。
老太君的声音越来越含糊,夹杂着一些沈鲤听不清的字眼。“皇城……火……老奴带不走……”“那个孩子……老奴藏起来了……”“太子……您在天之灵……保佑她……”
沈鲤的手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平稳的呼吸,一呼一吸,缓慢而有节奏,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奔涌的声音。老太君嘴里说的“那个孩子”,就是她——沈鲤。前朝太子妃的遗孤,被老太君从皇城的火海里带出来的孩子。
但老太君说是“没保住小殿下的命”,又说“那个孩子藏起来了”。前后矛盾,像是在梦里把两件事搅在了一起。
沈鲤不敢深想。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太君的呢喃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了。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安静得有些诡异。
沈鲤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是一道沉默的、审视的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尺子,在她身上量来量去。
她没动。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呼吸依旧平稳,身子依旧放松,像所有在午后打瞌睡的小姑娘一样。
那道目光停留了很久。
久到沈鲤的脖子开始发酸,久到她的后背渗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老太君叹了口气。
“是个聪明的。”
那声音清晰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
沈鲤心里一紧,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缓缓“醒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祖母?孙女不小心睡着了……您怎么不叫醒孙女?”
老太君看着她,嘴角微微上翘,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伺候祖母累了,睡一会儿不碍事。”
老太君说着,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银子,塞进沈鲤的袖子里。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沈鲤一愣,“祖母,这……”
“拿着。”老太君的语气不容置疑,“别告诉你爹。”
沈鲤低头看了一眼那包银子,鼓鼓囊囊的,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但肯定不是小数目。
“祖母,孙女不缺银子,您留着花。”沈鲤推辞。
“让你拿着就拿着。”老太君瞪了她一眼,“祖母给你的,你就收着。以后用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沈鲤不再推辞,把银子收进袖子里,低声道,“谢谢祖母。”
老太君摆了摆手,“去吧,明天再来。”
沈鲤站起身,帮老太君把被子掖好,又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换了一杯热的,放在床头,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君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但沈鲤知道,这个老太太,比她表现出来的要清醒得多。
沈鲤出了门,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她的脸有些发烫。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包银子,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太君给银子,是真的心疼她,还是——封口费?
沈鲤不敢想下去。
回到自己屋里,沈鲤关上门,把那包银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她解开布包,里面是十两碎银子,还有两张十两的银票,一共三十两。
三十两。
这可不是小数目。沈家一个丫鬟的月钱才二钱银子,三十两够一个丫鬟挣好几年了。
沈鲤把银票折好,和碎银子一起收进妆奁的暗格里。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笔“私房钱”。
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
书页温热,像是刚从太阳底下捡回来的。沈鲤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你未婚夫林墨白,三天后会在街上“偶遇”你,别信他是书生。】
沈鲤盯着这条弹幕,眉头皱了起来。
未婚夫?林墨白?
她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很快想起来了。原主小时候订过一门娃娃亲,对方是林家的小公子,叫林墨白。两家是世交,后来林家搬去了外地,这桩婚事就没人再提了。沈鲤还以为这门亲事早就黄了,没想到人还在。
“别信他是书生。”沈鲤念叨着弹幕,忍不住笑了,“不是书生,那还能是什么?难道还能是——反贼?”
她本是随口一说,但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
弹幕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提醒她。上次说“别信他是书生”,那意思就是——他的真实身份不是书生。不是书生,还能是什么?
商人?江湖骗子?还是……
沈鲤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不管他是什么,三天后自然就知道了。
她现在要操心的,是怎么在那个“偶遇”中占到先机。
弹幕说“偶遇”,那说明林墨白会主动来找她。一个多年未见的未婚夫,突然出现在街上“偶遇”她,这本身就很可疑。
沈鲤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栀子花的香气。她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沈府的大门外那条街,心里盘算着三天后的计划。
三天后,她要去城外上香。这是她早就跟老太君报备过的,老太君也同意了。上香的路线会经过东市,那是京城最热闹的街市,林墨白如果要“偶遇”她,那里是最合适的地方。
沈鲤回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东市,茶楼,二楼靠窗。”
前世她是个网文写手,键盘敲得飞快,但毛笔字实在拿不出手。好在原主也没正经上过几天学,字写得丑也不丢人。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接下来三天,沈鲤什么都没做。每天早上去给老太君请安,陪着说说话,中午伺候午睡,下午回屋看看书——不是那本弹幕书,而是原主留下的一本《女诫》。她翻了几页就扔到一边了,里面的内容在她看来全是封建糟粕。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背了几段。因为在原著里,沈鲤后来会参加宫宴,皇后会考她学问。弹幕早就预告过了——【皇后会问你“读过什么书”,答《女诫》但要说“最恨”】。
“最恨。”沈鲤每次背到这两个字,都会忍不住笑出声。
她恨《女诫》,不是装的,是真恨。
前世她写小说的时候,为了查资料,翻过《女诫》《女训》《女论语》,每一本都看得她血压飙升。什么“妇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什么“贞静清闲,行步有序”,全是给女人套上的枷锁。
如果皇后真的问她,她不介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一句“最恨”。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第四天清晨,沈鲤起得很早。她换上了那件水红色的褙子,又用上次老太君赏的赤金头面簪了几朵珠花,对着铜镜照了又照。
镜子里的女孩儿明眸皓齿,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的娇俏。虽然衣裳旧了些,但胜在干净整洁,配上一套赤金头面,倒也不输那些嫡女多少。
“今天就看你的了。”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丫鬟备好了马车,沈鲤带着一个贴身丫鬟出了门。马车沿着沈府门前的大街往城外走,路过东市的时候,沈鲤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很热闹,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卖脂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鲤的目光扫过人群,寻找着那个“偶遇”的身影。
“姑娘,要不要在东市逛逛?”丫鬟问。
沈鲤想了想,点头,“停一下吧,我想买些针线。”
马车在路边停下来。沈鲤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沿着街边慢慢走。她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摊子,余光却一直在扫视周围的人。
一个白衣书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头上戴着方巾,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远远看去,风度翩翩,是个标准的读书人模样。
但沈鲤注意到,他的耳垂上有一个小小的耳洞痕迹——那是女子穿耳后留下的。
沈鲤的脚步顿了一下。
弹幕说过,别信他是书生。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书生,她是女扮男装的。
白衣书生走到沈鲤面前,拱手行礼,“这位姑娘,在下林墨白,敢问可是沈家的鲤姑娘?”
沈鲤微微一愣,装出惊讶的样子,“林公子?可是——可是林家——”
“正是在下。”林墨白笑了笑,笑容温和,像个真正的读书人,“在下与姑娘幼时曾订过亲,多年未见,今日偶遇,实在是有缘。”
沈鲤低下头,装出羞涩的样子,“林公子有礼。”
她低头的瞬间,目光落在林墨白的喉结上——没有喉结。
果然是女的。
沈鲤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脸上却不动声色。她抬起头,看着林墨白,笑了一下,“林公子今日怎么在这里?”
“在下进京赶考,路过此地。”林墨白说,“听说姑娘在东市,特来拜会。”
沈鲤注意到他说“听说”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不是偶遇,是刻意。
“林公子客气了。”沈鲤笑了笑,“公子进京赶考,可曾寻好住处?”
“尚未。”
“那不如住到沈家来?”沈鲤说,“家父与林家是世交,公子住到沈家,也算有个照应。”
林墨白犹豫了一下,点头,“那就叨扰了。”
沈鲤让丫鬟去安排马车,自己陪着林墨白在街上走了几步。她故意走得很慢,让林墨白走在她的左边——左边是她的“盲区”,她可以用余光观察,却不会让对方觉得被盯着。
林墨白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不大,肩膀也没有男子那么宽。她的手从袖子里露出来,纤细白嫩,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手。
沈鲤在心里冷笑。
女扮男装,反贼?
弹幕说的果然没错。
回到沈府,沈鲤把林墨白安排在客院住下,又让丫鬟去禀报老太君和沈父。老太君听说林家的人来了,很是高兴,让人准备酒菜招待。
晚上,沈鲤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
弹幕又更新了——
【他三天后会送你来情诗,烧掉,别让任何人看见。】
沈鲤盯着这条弹幕,嘴角微微上翘。
情诗?
一个女扮男装的反贼,给她送情诗?
这戏,越来越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