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声从远处传来,一慢三快,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沈鲤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房梁上那根晃来晃去的蛛网。她已经数了八百只羊,但脑子里那封信的内容还在反复盘旋。
“吾儿亲启。”
信里写的什么?她没来得及细看。当时她的手抖得太厉害,怕蜡烛的光惊动隔壁的丫鬟,只匆匆扫了一眼就把信塞回了信封。但那四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脑海里。
吾儿。
她的母亲,前朝太子妃,写给她的信。
沈鲤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信。信封上的火漆印已经被她拆开了,凤凰的图案从中间裂开,像一只折翼的鸟。她抽出信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逐字辨认。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吾儿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为娘已经不在人世了。你祖母衣柜夹层里,还有一件东西,是为娘留给你的。那东西关乎你的身世,也关乎前朝的恩怨。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让它见光。为娘不求你报仇,只求你好好活着。”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凤印。
沈鲤把信折好,重新塞进信封,贴身藏好。她的心跳很快,快得有些喘不过气。前朝太子妃——她的亲生母亲——在死之前,还给祖母留了一件东西。那件东西藏在哪里?信里没说。但弹幕已经告诉她了。
“你祖母衣柜夹层里有东西,别声张,半夜去看。”
沈鲤从床上坐起来,披上一件深色的外衣,把头发扎紧。她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值夜的婆子靠在廊柱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鼾声隐约可闻。
沈鲤闪身出了门,贴着墙根,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月光很亮,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只蹑手蹑脚的猫。
老太君的院子在东边,是整个沈府最安静的地方。值夜的丫鬟果然睡着了,身子歪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沈鲤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醒了这个梦游的哨兵。
门是虚掩着的。
沈鲤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老太君的屋子里点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在灯盏里微微跳动,把屋里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老太君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呼吸平稳,显然已经睡熟了。
沈鲤站在床尾,盯着老太君的脸看了几秒,确认她没有醒,才慢慢走到衣柜前。
衣柜是老红木的,雕着花开富贵的图案,铜扣环擦得锃亮。沈鲤上次来的时候,从这里摸出了前朝太子的兵符。这次,她要找的是母亲留下的另一件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衣柜的门。
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深浅排列,一看就是讲究人。沈鲤把手伸进柜子深处,摸索着夹层的位置。她的指尖在木头缝隙间来回探寻,碰到了几件绸缎衣裳,又碰到了几个硬邦邦的匣子。
不是这些。
她记得上次的兵符藏在左边隔板的暗格里。这次,她往右边探去。
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金属的,有棱角,沉甸甸的。
沈鲤的心猛地一跳。她把那东西慢慢抽出来,借着长明灯的光一看——
是一块虎形兵符。
和上次那块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上次那块刻的是“前朝太子监国”,这块刻的是“前朝太子调兵”。两块兵符,一块是身份的象征,一块是调兵的凭证。合在一起,才能调动前朝三万旧部。
沈鲤的手开始发抖。
“前朝?”她低声喃喃,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不是要满门抄斩的东西?”
她听说过前朝的事。二十年前,前朝末代皇帝昏庸无道,民不聊生。当朝太祖起兵反叛,攻破皇城,前朝皇帝自焚于宫中,太子不知所踪。新朝建立后,太祖下令彻查前朝余孽,但凡与前朝皇室有牵连的,轻则流放,重则抄家灭族。
如果这两块兵符被人发现,沈家上下几十口人,一个都活不了。
沈鲤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她想把兵符塞回去,但手指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不听使唤。
就在这时候,她怀里那本书忽然发烫。
沈鲤腾出一只手,把书掏出来。书页自动翻开,弹幕浮现——
【前朝太子兵符,别动,放回去,这是你以后的护身符。】
沈鲤盯着这条弹幕,牙关紧咬。
护身符?这东西明明是催命符!
但弹幕从不出错。
她深吸一口气,把兵符塞回夹层,又把衣柜的门关上。她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沈鲤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她僵在原地,像一尊石雕,连呼吸都忘了。
“你看到了?”那个声音又问,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沈鲤缓缓转过身。
老太君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间,两只手撑在身侧。她没有戴假牙,嘴唇瘪着,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说不清的光芒——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释然。
沈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孙女该死!孙女不该半夜来打扰祖母,孙女——”
“起来。”老太君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鲤不敢动。
“我让你起来。”老太君又说了一遍。
沈鲤慢慢直起身,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老太君的眼睛。
老太君沉默了很久。长明灯的火焰跳了跳,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恢复了平静。
“你看到了什么?”老太君终于开口。
沈鲤咬了咬嘴唇,“孙女什么也没看到。”
老太君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更多的是无奈,“你这丫头,跟你娘一个样,嘴硬。”
沈鲤猛地抬起头。
她娘?老太君说的是她亲生母亲?
老太君对上她的目光,眼神复杂。有怀念,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沈鲤读不懂的情绪。老太君伸出手,朝她招了招,“过来。”
沈鲤膝行到床边。
老太君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你娘生前托我保管这些东西,说是留给你的。她还说,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有用到的机会。”
沈鲤的眼眶红了,“祖母,我娘她……”
“她是个好女人。”老太君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惜命不好。嫁进了皇家,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就赶上了改朝换代。她把你托付给沈家,求我保住你的命。”
老太君的手从她头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我答应了她。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沈鲤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哭。一个女人,在国破家亡的时候,拼尽全力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只求她能活着。而她自己,死在了那座燃烧的皇城里。
“祖母,”沈鲤擦掉眼泪,“这些东西放在这里,太危险了。万一被人发现……”
“不会有人发现的。”老太君的语气很笃定,“这座院子,除了你,没人敢随便进来。”
她顿了顿,又说,“这些东西,是你娘留给你的。怎么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祖母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沈鲤点了点头。
“回去吧,”老太君说,“当今晚没来过。”
沈鲤站起身,朝老太君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太君忽然叫住了她。
“鲤儿。”
沈鲤回过头。
老太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小心你嫡母。”
沈鲤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值夜的丫鬟还在打瞌睡,手里的糕点已经掉在了地上。沈鲤从她身边走过,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
回到自己屋里,沈鲤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脑子里比刚才清醒多了。
两块兵符,一封信,一个前朝太子妃的遗愿。
这些东西压在她身上,像一座山。
沈鲤从怀里掏出那本书,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祖母不会害你,但会试探你,明天她说梦话你装没听见。】
沈鲤盯着这条弹幕,眉头皱了起来。
试探?祖母要试探她什么?
她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躺到床上。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午后,沈鲤照例去老太君房里伺候午睡。
老太君躺在大迎枕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沈鲤坐在脚踏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给老太君扇风。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太子殿下……”
老太君忽然喃喃了一句。
沈鲤的手一顿。
“老奴对不住您……没保住小殿下的命……”老太君的声音含糊不清,像在说梦话,又像在呓语,“太子妃……您走得早……老奴……”
沈鲤的呼吸放轻了,手里的蒲扇也停了下来。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一动不动。
她知道这是老太君在试探她。
弹幕早就告诉她了。
老太君的声音越来越含糊,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听不清在说什么。沈鲤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过了很久,老太君的声音彻底停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忽然,沈鲤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没动,连眼皮都没颤一下。
那道目光停留了很久,久到沈鲤的脖子都快僵了。
“是个聪明的。”
老太君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清晰得不像一个刚睡醒的人。
沈鲤“醒来”,揉了揉眼睛,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祖母?孙女不小心睡着了……”
老太君笑了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银子,塞进沈鲤的袖子里,低声说,“别告诉你爹。”
沈鲤假装推辞了一下,“祖母,孙女不能要……”
“拿着。”老太君的语气不容置疑,“祖母给你的,你就拿着。”
沈鲤不再推辞,道了谢,把银子收好。
“去吧,”老太君摆了摆手,“明天再来。”
沈鲤行了礼,退出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君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真的睡着了。
但沈鲤知道,这个老太太,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回到自己屋里,沈鲤把那包银子放在桌上,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十两碎银子,不多,但足够她买些针线布料,给自己做两件新衣裳了。
她把银子收好,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
弹幕又更新了——
【你未婚夫林墨白,三天后会在街上“偶遇”你,别信他是书生。】
沈鲤盯着这条弹幕,嘴角抽了抽。
未婚夫?
她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很快想起来了。原主小时候订过一门娃娃亲,对方是林家的小公子,叫什么来着——林墨白。两家是世交,后来林家搬去了外地,这桩婚事就没人再提了。沈鲤还以为这门亲事已经黄了,没想到人还在。
“别信他是书生。”沈鲤念叨着弹幕,忍不住笑了,“不是书生,那还能是什么?”
她合上书,塞回枕头底下,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沈鲤靠在窗框上,看着那轮缓缓沉下去的太阳,脑子里却在想林墨白的事。
三天后,街上偶遇。
弹幕说他不是书生,那他是什么?商人?江湖骗子?还是——
沈鲤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不管他是什么,三天后自然就知道了。
她现在要想的,是明天穿什么。
弹幕说了,别信他是书生。那就意味着,她要在偶遇的时候看清楚,他到底是不是书生。
怎么看清?弹幕没细说。但沈鲤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翻出那件水红色的褙子——就是老太君夸过的那件。虽然旧了些,但胜在颜色鲜亮,穿出去不丢人。
“三天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看你的了。”
镜子里的女孩儿嘴角微翘,眼睛里闪着光。
那是一种猎手看到猎物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