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没来得及爬上窗棂,沈鲤就已经醒了。
她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的戏——接燕窝,倒给猫,猫死了,哭,找老太君。每个环节都在她心里排练了不下十遍,连哭的时候该先掉哪只眼睛的眼泪都想好了。
但真正看到那碗燕窝被端进来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猛地缩了一下。
“姑娘,夫人赏的燕窝。”
丫鬟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把托盘放在桌上,碗里的燕窝还冒着热气,晶莹剔透,看起来很是滋补。
沈鲤盯着那碗燕窝,喉咙发紧。
她知道碗里有毒。弹幕从不出错。
“替我谢谢母亲。”沈鲤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怯意,完全符合一个被嫡母欺负惯了的庶女该有的反应。
丫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
沈鲤端起那碗燕窝,走到门口。院子里,墙根下,那只橘猫正蹲在那里晒太阳。它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看起来惬意极了。
旁边还有两只野猫,一只是黑色的,一只是花白的。它们都是沈家后院的常客,厨房的婆子偶尔会倒些剩饭剩菜给它们,久而久之,这几只猫就不走了。
沈鲤蹲下来,把燕窝倒进墙根那只破碗里。
“喵——”橘猫闻到了香味,立刻凑过来,低头舔了几口。
它吃得很急,像是饿了很久。
沈鲤站起身,退后两步,手指攥紧了袖口。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必须亲眼看着——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这个宅子里的人可以为了除掉一个庶女,连毒药都敢用。
橘猫舔了第三口。
忽然,它的身体僵住了。
那碗燕窝从它嘴边滑落,碎在地上。橘猫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那声音不像猫叫,更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了。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四肢僵硬地蹬着地面,嘴里涌出白色的泡沫。
“喵——嗷——”
惨叫声越来越弱,橘猫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身体最后抽搐了几下,就彻底不动了。它的嘴边还挂着白沫,眼睛半睁着,像是到死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沈鲤的手在抖。
她不是没见过死,前世她在医院里见过太多。但亲眼看着一只活生生的猫在面前痛苦死去,那种冲击力还是让她胃里翻涌。
但她不能吐,不能慌,不能露怯。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橘猫的尸体端起来。猫的身体还是温热的,皮毛上沾着白沫和泥土。沈鲤的手指触到那具僵硬的尸体,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愤怒,有恶心,也有一丝……冷静。
是的,冷静。
她端着猫的尸体,转身大步走出院子。眼泪在出门的那一瞬就涌了上来,不是装的,是真的想哭。但她哭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这只无辜的猫。
“祖母——祖母!”
沈鲤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路冲进老太君的院子。丫鬟们被她手里那只死猫吓了一跳,纷纷让开。沈鲤扑通一声跪在老太君的房门口,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祖母!有人要毒死孙女!”她举起那只橘猫的尸体,“这燕窝是母亲赏的,孙女舍不得吃,倒给了院子里的野猫,结果——结果猫吃了就死了!”
老太君正在用早饭,筷子刚夹起一个包子,听见沈鲤的哭喊,手一抖,包子掉在桌上。
“什么?”老太君的脸色刷地变了,“进来!”
沈鲤跪着爬进屋里,把猫的尸体放在地上。橘猫的嘴还挂着白沫,眼睛半睁,死状极惨。老太君看了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燕窝呢?”老太君问。
“在——在孙女院子里,碗还在。”沈鲤哭着说,“孙女不敢动,留着等祖母查验。”
老太君立刻吩咐身边的婆子,“去,把燕窝碗拿过来!再把王氏叫来!”
婆子应声去了。老太君看着地上那只死猫,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沈鲤,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你说是王氏赏的燕窝?”老太君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鲤点头,哽咽着说,“清晨丫鬟送来的,说是母亲赏的。孙女想着母亲好不容易对孙女好一次,舍不得吃,就倒给了野猫……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老太君没有再问。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腌臜事没见过?一碗燕窝,猫吃了就死,那燕窝里有什么,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片刻后,婆子端着一只碗回来了,碗里还残留着半口燕窝。同时,嫡母王氏也被“请”了过来。王氏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带着脂粉,显然是在屋里被突然叫来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母亲,您叫媳妇有什么事?”王氏笑着问,目光扫过地上那只死猫,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老太君没说话,指了指地上的猫。
王氏皱眉,“这是……野猫?死了一只野猫,母亲也值得叫媳妇过来?”
“这是你赏给沈鲤的燕窝毒死的。”老太君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王氏的脸色变了,“母亲说的什么话?媳妇给鲤丫头赏燕窝是好意,怎么会——”
“验!”老太君打断她,对身边的婆子说,“去找个大夫来,验这碗燕窝。”
婆子应声去了。王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她的嘴唇微微发抖,但还在强撑着,“母亲,媳妇冤枉啊……”
“冤枉不冤枉,验了就知道。”老太君看都不看她。
沈鲤跪在一旁,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但还在发出细微的啜泣声,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很快,大夫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背着药箱,进门一看这阵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老太君让人把燕窝碗递给他,大夫用银针探了探,又嗅了嗅,脸色立刻变了。
“回老太君,这燕窝里有砒霜。”大夫的声音不大,但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氏的脸刷地白了。
“砒霜?”老太君的声音陡然拔高,“谁会在燕窝里下砒霜?”
大夫不敢多说,退到一旁。老太君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向王氏,“你说,这燕窝是你赏的,还是你亲自吩咐厨房做的?”
王氏嘴唇哆嗦,“母亲,媳妇真的是好意,媳妇也不知道燕窝里怎么会有砒霜——一定是有人陷害媳妇!”
“陷害你?”老太君冷笑,“谁陷害你?这燕窝是你让人送的,碗是你府上的,谁会闲着没事往里面下毒?”
王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太君转头看向沈鲤,“那送燕窝的丫鬟是谁?叫什么?”
沈鲤抽噎着说,“是——是母亲院子里的春兰。”
“春兰呢?”老太君问。
王氏的贴身丫鬟春兰被叫了进来。春兰年纪不大,十七八岁,长得白白净净,一进门就跪下了,脸色苍白。
老太君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那种目光,像刀子,像锥子,盯得春兰浑身发抖。
“说吧,”老太君终于开口,“是谁让你在燕窝里下的毒?”
春兰的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哆嗦着,“老——老太君,奴婢不知道,奴婢只是奉命去送燕窝,奴婢没有下毒——”
“你不说?”老太君的声音很轻,但轻得让人后背发凉,“那我只好把你送官了。砒霜害人,按律是要凌迟的。你是想替别人顶罪,还是想活命?”
春兰的脸白得像纸。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王氏,眼泪哗地流了下来,“夫人——夫人您救救奴婢!是您让奴婢去送的燕窝,奴婢不知道里面有砒霜啊!”
王氏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你下毒了?”
“夫人没说下毒,但——但夫人让奴婢去厨房端燕窝的时候,厨房的刘婆子已经在碗里放了东西,奴婢不知道是什么……”春兰哭着说,“奴婢真的不知道是砒霜!”
老太君的目光转向王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氏咬了咬牙,忽然跪了下来,“母亲,媳妇真的不知情。一定是厨房的刘婆子自己下的毒,想要陷害媳妇!母亲明察!”
“刘婆子呢?”老太君问。
婆子去厨房找了,但刘婆子已经不见了。据说一炷香前就出了府,说是家里有急事。
“跑了。”老太君冷笑一声,“你倒是安排得周全。”
王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老太君沉默了很久。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声音。沈鲤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偶尔发出轻微的啜泣。
“王氏,”老太君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疲惫,“你嫁进沈家二十年,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你把庶女当奴婢使唤,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苛待沈鲤,我也忍了。但今天,你居然敢下毒?”
“母亲,媳妇没有——”
“住口!”老太君一拍桌子,“那燕窝是你赏的,丫鬟是你的人,厨房的婆子也是你的陪房。你说你不知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王氏的身子颤抖起来。
“禁足三个月。”老太君一字一顿,“三个月内,不许出你的院子,不许见客,不许管家。家中的事,暂时由我来管。”
王氏猛地抬起头,“母亲!三个月——那家里的事——”
“我说了,由我来管。”老太君的声音不容置疑,“你若不服,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王家。我倒要看看,王大人愿不愿意接一个下毒害人的女儿回去。”
王氏的脸色惨白。她知道,老太君是动了真怒。再说下去,后果只会更严重。她咬着牙,磕了一个头,“媳妇……领罚。”
“带下去。”老太君摆了摆手。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氏,把她拖了出去。王氏的脚步踉跄,头上的珠钗歪了,头发散了几缕,狼狈至极。
沈鲤跪在地上,看着王氏被拖走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赢了。
但赢的代价,是一条无辜的猫命。
“起来吧。”老太君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别跪了。”
沈鲤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走到老太君身边,扶着老太太的胳膊,“祖母,孙女连累您生气了。”
老太君叹了口气,“不是你的错。这家里,有些人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她看着沈鲤,目光里多了一丝怜惜,“你这孩子命苦,祖母以后多疼你。”
沈鲤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回是真的。不是因为演戏,而是因为——这个家里,总算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她的。
“回去歇着吧,”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今天的事,不要往外说。”
沈鲤点头,行了礼,退出了屋子。
回到自己的院子,沈鲤关上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滑坐到地上。她的手还在抖,脑子里全是那只橘猫抽搐的画面。
“对不起。”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对猫说,还是对自己说。
过了很久,她才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
书页无风自动,弹幕剧烈抖动,字体放大——
【你祖母衣柜夹层里有东西,别声张,半夜去看。】
沈鲤盯着这条弹幕,瞳孔微缩。
祖母的衣柜夹层?上次她半夜去翻,摸到了兵符,差点被祖母发现。这次又是什么?
她合上书,走到窗前。窗外天色渐暗,夕阳把院子染成一片金红。那只黑猫蹲在墙头,歪着头看她,像在问她:橘猫呢?
沈鲤垂下眼睛,轻声道:“今晚,还得再去一趟。”
夜幕降临,沈府陷入了寂静。
沈鲤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把头发扎紧,等到子时的更声响起,才悄悄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丫鬟们都睡了,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回廊,来到老太君的院子。值夜的丫鬟靠在廊柱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鲤闪身进了屋子。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她走到衣柜前,深吸一口气,伸手探进夹层。
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不是兵符。
是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压着一个暗红色的火漆印——是一只展翅的凤凰。
沈鲤把信塞进袖子里,把夹层恢复原样,转身退出屋子。
回到自己房间,她点亮蜡烛,拆开信封。
信纸泛黄,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信的开头写着——
“吾儿亲启。”
沈鲤的手猛地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