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是个好人。
这是沈鲤翻遍了原主记忆后得出的结论。沈家大少爷，年方二十，生得剑眉星目，身高八尺，走在街上回头率不低。读书虽不算顶尖，却也中规中矩考了个秀才。对谁都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从不摆少爷架子。
唯一的毛病——太容易动心。
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忘一个，每次都觉得这次是真爱，每次都被伤得体无完肤。偏偏他记吃不记打，下次来了新人，照样捧着一颗滚烫的真心送上去。
用前世的话说，这叫“恋爱脑”。
此刻，沈鲤正站在窗前，远远看着花园里的动静。
沈珏手里还捏着那枝梅花，脸上的傻笑还没散尽，就被人拦住了去路。拦住他的不是别人，正是嫡母王氏的娘家侄女——柳氏。
柳氏今年十七，生得一张瓜子脸，柳叶眉，樱桃口，标准的古典美人长相。但她最厉害的武器不是长相，是眼泪。说哭就哭，说停就停，比拧水龙头还方便。
“表哥——”柳氏的声音又娇又软，像蘸了蜜的糖，“你可来了，我被人欺负了！”
沈珏愣了一下，“表妹？怎么了？”
柳氏一把抓住沈珏的袖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是鲤表妹，她——她抢了我的头面！就是外祖母留给我的那套赤金头面，不知怎么就到了她手里，她还说是祖母赏的，分明是抢了我的！”
沈鲤在窗口听着，差点笑出声。
赤金头面是老太君亲手赏的，满府的丫鬟婆子都看见了，柳氏一个外人，张口就说是自己的？这白莲花撒起谎来，脸都不带红的。
但沈珏不知道。他皱起眉头，语气有些不悦，“鲤儿？她抢你东西了？”
“可不是嘛！”柳氏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表哥你要替我做主啊，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念想，被鲤表妹抢了去，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鲤看得清清楚楚，柳氏哭的时候还偷偷瞄了沈珏一眼，确认他在看，才继续哭。
高，实在是高。
沈珏的脸色果然变了，抬脚就要往沈鲤这边走。柳氏嘴角微微上翘，以为得逞了。
就在这时候，沈鲤动了。
她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声音不大，但带着哭腔，正好能让沈珏听见——
“哥哥！”
沈珏的脚步一顿。
沈鲤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没用任何道具，也没掐自己大腿，全凭前世写小说时练就的“共情能力”，把原主十几年受的委屈、被嫡母欺压的恐惧、被卖为妾的绝望，一股脑全翻了出来。
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掉在窗台上。
“哥哥，我只剩你了。”她的声音发颤，像是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母亲要把我卖给盐商做妾，三天后就来抬人。表妹还来冤枉我，说我抢了她的头面……那明明是祖母赏的，满府的人都看见了。”
她咬了咬嘴唇，眼泪顺着下巴滴落，“哥哥，我死也不嫁那个五十岁的盐商。若是连你也不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完，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比柳氏还惨。
沈珏彻底愣住了。
他看看柳氏——柳氏脸上还挂着泪，但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表情显得古怪又僵硬。再看看沈鲤——沈鲤趴在窗台上，单薄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那件水红色的褙子衬得她的脸惨白，像一朵快被风雨摧折的花。
沈珏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柳氏是他表妹，隔三差五就来沈家住，每次来都要哭几场，不是被这个欺负了，就是被那个怠慢了。一开始他还心疼，后来渐渐有些麻木——但每次看到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他还是会心软。
而沈鲤，他同父异母的妹妹，从小就不受待见。嫡母王氏对她非打即骂，府里的丫鬟婆子也跟红顶白，没少给她脸色看。沈珏以前不是不知道这些，但他觉得那是内宅的事，他一个大男人不便插手。
可今天，当沈鲤说出“我只剩你了”的时候，沈珏的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
他怎么就忘了，这个妹妹也是沈家的骨肉？
“表哥！”柳氏急了，拉住沈珏的袖子不放，“你别信她的，她装的！她刚才还笑呢，你看她现在哭成这样，分明是学我的！”
这话说得太蠢了。
沈珏甩开柳氏的手，语气冷了下来，“我妹妹轮不到你指责。”
柳氏愣了，“表哥？你说什么？”
“我说——”沈珏一字一顿，“我妹妹轮不到你指责。滚！”
柳氏的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珏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跺了跺脚，哭着跑了，这回是真的哭了。
假山后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沈鲤余光一扫，看见一角石青色的衣裙迅速缩了回去。
是嫡母王氏。
她一直在假山后面偷听。
沈鲤心里冷笑，脸上却哭得更伤心了。她趴在窗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哭声都变得断断续续。
沈珏大步走到窗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别哭了，哥哥信你。”
沈鲤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哥哥，你真的信我？”
“信。”沈珏的声音很坚定，“那套赤金头面，是祖母赏的，我早上就听说了。表妹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沈鲤吸了吸鼻子，声音小小的，“可是母亲说三天后就要把我嫁给盐商……”
沈珏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不会让她这么做。你等着，我去找母亲说。”
“哥哥别去！”沈鲤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母亲正在气头上，你去了反而不好。我不想连累你。”
沈珏看着她那双红肿的眼睛，心里的愧疚更深了。这个妹妹，受了这么多委屈，还在替他着想。
“你放心，”他说，“有哥哥在，谁也不能把你卖了。”
沈鲤低下头，嘴角偷偷上翘。
弹幕说“别拦着，让他哭”，她不仅没拦，还加了把火。结果沈珏不仅没被柳氏带走，反而站在了她这边。
听劝，果然能赢。
沈珏拉着沈鲤的手，把她从屋里带出来，“走，哥哥带你去花园走走，散散心。”
沈鲤乖乖跟着，一路低着头，肩膀偶尔抽动一下，看起来还没从悲伤中缓过来。丫鬟婆子们看见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大少爷什么时候对庶妹这么上心了？
花园里的梅花开得正盛，红白相间，香气袭人。沈珏摘了一枝红梅递给沈鲤，“拿着，回去插瓶里。”
沈鲤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
沈珏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以前是哥哥不好，没照顾好你。”
沈鲤摇头，“哥哥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不怪哥哥。”
她越是这么说，沈珏越觉得愧疚。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欺负沈鲤，他第一个不答应。
两人在花园里走了半圈，沈珏被人叫走了——说是书院里有同窗来访。临走时他还特意叮嘱丫鬟，“好好照顾姑娘，有什么事立刻来报我。”
丫鬟们面面相觑，连声应诺。
沈鲤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长出一口气。她把那枝红梅插进桌上的瓷瓶里，歪着头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了。
今天这一局，她又赢了。
而且赢得漂亮。
柳氏哭着跑了，嫡母在假山后面气得脸都绿了，沈珏却站在了她这边。这一下，嫡母再想对她动手，就得掂量掂量儿子的态度了。
沈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开。
弹幕又更新了——
【明天厨房会送毒燕窝，倒给院子里的野猫。】
沈鲤的笑容凝固了。
毒燕窝？
她盯着这几个字，手指微微发凉。嫡母这是要——毒死她？
不，不对。嫡母没那么蠢。毒死庶女是犯法的，官府会查。但如果“沈鲤自己不小心吃了不该吃的东西”，那就是意外了。
沈鲤深吸一口气，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院子里那几只常来蹭饭的野猫。一只橘猫正蹲在墙头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的。
沈鲤盯着那只猫，轻声道：“对不住了，明天得借你们的命用一用。”
橘猫打了个哈欠，跳下墙头，跑了。
沈鲤没有害怕。前世经历过生死的人，对“死”这个字已经有了一种近乎麻木的钝感。她知道嫡母不会善罢甘休，也知道弹幕一定会提前预警。只要她按照弹幕说的做，就不会有事。
但“不会有事”不等于“什么都不做”。
沈鲤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把明天可能发生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燕窝是厨房送的，有毒。她不能直接拒绝，那样会打草惊蛇。她必须当着丫鬟的面接过来，然后——倒给野猫。
猫死了，她端着尸体去找老太君。
老太君一查，查出燕窝里有毒。
嫡母百口莫辩。
完美。
沈鲤在脑子里把流程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洞，才躺回床上。
但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这种感觉就像前世写小说时构思了一个绝妙的反转，迫不及待想看到读者的反应。
“毒燕窝。”她小声念叨，“嫡母啊嫡母，你连毒药都用上了，这是多恨我？”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沈鲤翻了个身，盯着那枝插在瓷瓶里的红梅，忽然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她生病的时候，病房的窗台上也摆过一瓶花，是同事送的。百合，白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看着那瓶花，想的是“如果我能好起来，一定要好好活着”。
现在她好了，但活在一个随时可能死掉的宅斗文里。
“行吧。”她对着空气说，“既然老天爷让我重活一次，那我就活出个人样来。”
夜深了，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沈鲤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明天的戏又排练了一遍。
接燕窝，倒给猫，猫死了，哭，去找老太君。
流程很简单，关键是演技。
哭，她擅长。今天在沈珏面前哭那一场，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怜。明天的哭戏得升级，得哭出绝望，哭出恐惧，哭出让老太君心疼的力度。
沈鲤在脑子里把台词过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困意终于压过了兴奋，她才沉沉睡去。
梦里，她看见一只橘猫蹲在墙头，冲她喵喵叫。
“对不起。”她在梦里说，“下辈子别做野猫了，投胎做个富贵人家的猫，天天吃鱼。”
橘猫歪着头看了她一眼，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沈鲤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窗外传来丫鬟走动的声音，有人在院子里扫地，有人在井边打水，一切如常。沈鲤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眼睛还有点肿，是昨天哭的。
她往脸上拍了些凉水，又用簪子把头发挽起来，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
“今天，”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看你的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燕窝，还冒着热气。
“姑娘，夫人赏的燕窝。”丫鬟说，语气淡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鲤看着那碗燕窝，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