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在沈鲤的床前铺开一片碎金。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枕头底下摸那本书。
《穿越古代生存指南》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书页温热,像是刚被人捂过。沈鲤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穿那件水红色褙子,老太太喜欢鲜亮。】
沈鲤愣了一下,随即把书合上,翻身下床。她走到那口旧箱子前,掀开盖子,在一堆灰扑扑的旧衣裳里翻了半天,终于在最底层摸出一件水红色的褙子。
料子是普通的棉布,洗得有些发白,但胜在颜色鲜亮,在一堆暗沉的衣裳里显得格外扎眼。沈鲤记得这是原主母亲留下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平时舍不得穿,压在箱底好几年了。
“老太太喜欢鲜亮。”她重复了一遍弹幕的话,把褙子抖开,在身上比了比。水红色衬得她的肤色白皙了几分,虽然料子旧,但胜在干净整洁。
沈鲤梳洗完毕,换上褙子,对着铜镜照了照。铜镜磨得发花,照出来的人影模糊不清,但她能看出自己这具身体底子不错——五官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的稚气,就是太瘦了,下巴尖得像刀子。
“今天就看你的了。”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老太君的院子在沈府正中间,是整个宅子里采光最好的地方。沈鲤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丫鬟们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她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祖母,孙女来给您请安了。”
老太君正半躺在软榻上,身后垫着两个大迎枕,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她听见沈鲤的声音,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今儿个穿得鲜亮。”老太君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
沈鲤心里一喜,脸上却不动声色,乖顺地走到榻前,蹲身行礼,“孙女想着春天快到了,穿得鲜亮些,祖母看着也高兴。”
“嘴倒是甜。”老太君笑了,指了指榻边的脚踏,“坐那儿,给祖母捶捶腿。”
沈鲤应了一声,在脚踏上坐下来,双手轻轻捶着老太君的小腿。她捶得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一看就是练过的——昨晚她在自己腿上练了半个时辰,就是为了今天不出错。
老太君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嫡母那个人,心眼小,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沈鲤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低低的,“孙女不敢。母亲管着家,自然有她的道理。”
“道理?”老太君冷哼一声,“她的道理就是看谁不顺眼就收拾谁。当年你娘……”
她忽然住了口,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沈鲤心里一动,但不敢追问,只是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几分。
沉默了一会儿,老太君叹了口气,“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你这丫头命苦,祖母以后多疼你。”
“谢谢祖母。”沈鲤的声音带着哽咽,眼圈微微泛红。她知道这时候不能真哭,但眼眶红一点,能博老太太同情。
果然,老太君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哭什么,有祖母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沈鲤低头擦了擦眼角,忽然压低声音,“祖母,孙女儿昨天听了个新鲜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太君的眼睛立刻睁开了。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最大的爱好就是听人说闲话、讲八卦。一听“新鲜事”三个字,浑浊的老眼里顿时有了光。
“讲!”老太君拍了拍榻沿,身子坐直了几分。
沈鲤看了看左右,丫鬟们识趣地退到门外。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孙女儿听说,隔壁府那个嫡女,您知道的,就是那个去年刚出嫁的——”
“哪个?”老太君皱眉,“隔壁府嫡女好几个,你说的是哪家的?”
“就是刘家的。”沈鲤眨眨眼,“刘侍郎家的嫡长女,去年抢了庶妹婚事的那个。”
老太君的表情立刻变了,嘴角微微上翘,“哦,那个啊。我听说过,她不是嫁了个秀才吗?”
“嫁了嫁了,”沈鲤一边捶腿一边说,“但您猜怎么着?那嫡女过门三天就被休了!”
“三天?”老太君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为什么?”
沈鲤的声音压得低到不能再低,“孙女儿听人说,那秀才根本不喜欢女人——他和身边的小厮才是一对!”
老太君愣了一秒,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说什么?”
“是真的!”沈鲤一脸认真,“那秀才和小厮从小一起长大,形影不离,府里人都知道。刘家嫡女嫁过去,连洞房都没进,就被晾在新房里等了三天。第三天她忍不住去找秀才理论,推开门一看——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老太君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
“秀才正和小厮在书房里……喝茶呢!”沈鲤故意停顿了一下,“但那气氛,那眼神,您懂的。”
老太君笑得拍桌子,“哎哟喂,这刘家可丢大人了!”
“可不是嘛,”沈鲤添油加醋,“更绝的是,那嫡女回娘家哭诉,她娘还去找刘侍郎告状,说要告秀才骗婚。结果秀才拿出一封信,是嫡女婚前写给秀才的情诗——写得那叫一个肉麻,什么‘愿作鸳鸯不羡仙’,‘此生只许君一人’。您说,这婚是谁求的?”
老太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丫头,活该!”
沈鲤趁机又加了一把火,“孙女儿还听说,刘家嫡女以前就爱抢庶姐的东西。庶姐做了一件新衣裳,她非要抢过去穿。庶姐订了亲,她也要抢。结果抢来抢去,抢了个‘假郎君’。”
老太君笑得直咳嗽,丫鬟赶紧进来递茶。老太太喝了一口,顺了顺气,指着沈鲤笑骂,“你这丫头,哪儿听来的这些?”
沈鲤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街坊们都在传呢,孙女儿也是听了一耳朵。”
“传得好!”老太君大手一挥,对丫鬟说,“去,把我那套赤金头面拿来。”
丫鬟应声去了。沈鲤心里一惊——赤金头面?那可是值不少银子的东西!她脸上却只露出惶恐,“祖母,这太贵重了,孙女不敢收。”
“有什么不敢的?”老太君瞪她,“你嘴甜,哄祖母高兴了,祖母就赏你。拿着!”
丫鬟捧出一套赤金头面,金光闪闪,雕工精致,一看就是上等货。沈鲤跪下来,双手接过,眼眶真的红了,“谢谢祖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嫡母王氏端着一碗燕窝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母亲,媳妇给您炖了燕窝——”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因为她看见了沈鲤手里的赤金头面,也看见了沈鲤身上那件水红色的褙子。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微微抽搐,端着燕窝的手青筋暴起。
“哦,你来了。”老太君的语气淡淡的,“燕窝放下吧。”
王氏把燕窝放在桌上,目光一直黏在那套赤金头面上。那套头面她惦记了两年,每次来请安都旁敲侧击,老太太就是不肯给。现在倒好,一个庶女,几句闲话,就拿走了?
“母亲,”王氏挤出笑容,“这头面……是不是太贵重了?鲤丫头还小,压不住这么好的东西。”
“压不压得住我说了算。”老太君不客气地怼回去,“你管好自己的事就行。”
王氏脸色铁青,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绣花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沈鲤低着头,余光瞥见王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去吧,”老太君摆摆手,“回去好好歇着。明天再来陪祖母说话。”
“孙女告退。”沈鲤行了礼,捧着赤金头面退出了屋子。
一路上,丫鬟们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以前见了她爱搭不理的,现在主动侧身让路,还有人小声说“沈姑娘好”。沈鲤面无表情地走过,心里却在想:这世道,果然现实。
回到自己屋里,沈鲤关上门,把那套赤金头面放在桌上。金灿灿的簪子、步摇、耳坠,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她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
“值不少钱呢。”她小声嘀咕。
但比银子更值钱的是老太君的态度。今天这一出,等于向全府宣告——沈鲤有老太太撑腰。以后再有人想欺负她,就得掂量掂量了。
沈鲤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书,翻开。弹幕又更新了——
【你嫡兄沈珏今天会撞见白莲花表妹,别拦着,让他哭。】
沈鲤盯着这条弹幕,嘴角抽了抽。
嫡兄?沈珏?
她翻了一下原主的记忆,很快想起来了。沈珏是嫡母王氏的亲生儿子,沈家的大少爷,今年二十岁,长得一表人才,就是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恋爱脑。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忘一个,偏偏每次都觉得自己遇到了真爱。
至于白莲花表妹,那是指嫡母娘家侄女柳氏。柳氏隔三差五就来沈家住几天,每次来都要在沈珏面前哭哭啼啼,不是被庶姐欺负了,就是被丫鬟怠慢了。沈珏每次都被她哭得心软,又是送东西又是出头,活脱脱一个被美色迷昏了头的冤大头。
“别拦着,让他哭。”沈鲤念了一遍弹幕,忍不住笑了。
这届网友,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她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沈家的花园,假山、池塘、花圃,布局精致。远远地,她看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公子从月亮门里走出来——正是沈珏。
沈珏手里拿着一枝梅花,脸上带着傻笑,一看就是要去讨哪个姑娘欢心。沈鲤靠在窗边,双手托腮,等着看戏。
果然,沈珏刚走到假山旁边,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表哥!你可来了,我被人欺负了——”
柳氏从假山后面转出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两朵绢花,哭得梨花带雨。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沈珏面前,拉住他的袖子,“表哥,你妹妹她——她抢了我的头面!”
沈鲤差点笑出声来。她的头面?那是老太君刚赏的,什么时候变成柳氏的了?
沈珏果然皱起了眉头,“鲤儿?她抢你什么了?”
“就是那套赤金头面!”柳氏哭得更凶了,“那是外祖母留给我的,不知怎么就到了她手里!”
沈珏的脸色沉了下来,抬脚就要往沈鲤这边走。
沈鲤不慌不忙,按照弹幕的提示,没有拦着。她只是从窗口探出头,朝沈珏喊了一声——
“哥哥!”
声音不大,但带着哭腔。沈鲤的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发颤,“哥哥,我只剩你了。母亲要把我卖给盐商做妾,表妹还来冤枉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完,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珏的脚步停住了。他看看柳氏,又看看沈鲤,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心疼。
“表哥!”柳氏急了,拉住他的袖子不放,“你别信她的,她装的!”
沈珏甩开柳氏的手,大步走到沈鲤窗前,“鲤儿,你说什么?母亲要把你卖给盐商?”
沈鲤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三天后就来抬人了。哥哥,我死也不嫁那个五十岁的盐商。”
沈珏的脸色铁青。他猛地转身,瞪着柳氏,“滚!我妹妹轮不到你指责!”
柳氏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她没想到,自己哭了大半天,还不如沈鲤一句话管用。
“表哥,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滚!”沈珏吼了一声,“再让我看见你在沈家搬弄是非,我把你送回柳家!”
柳氏哭着跑了。
沈珏回过头,看着沈鲤,声音低了下来,“别怕,哥哥护你。”
沈鲤擦了擦眼泪,嘴角偷偷上翘。
弹幕,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