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鲤一夜没睡踏实。
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那本破书不过是临死前的幻觉,另一个说弹幕已经应验了一次,谁敢保证不会应验第二次?她翻来覆去,床板吱呀作响,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
“咚、咚、咚——”
砸门声像擂鼓一样响起,沈鲤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开门!夫人带人来搜脏了!”婆子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来抄家的。
沈鲤深吸一口气,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揉着眼睛去开门。门栓刚抽开,一群人就涌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嫡母王氏,身后跟着四个粗壮婆子,两个丫鬟,阵仗大得像在办什么大案。
“母亲?”沈鲤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眶还泛着红,“这……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氏没答话,目光像扫帚一样在她屋子里刮了一圈。屋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一张床,一口箱子,一张桌子,一个半人高的旧衣柜,墙角供着一尊半人高的铜佛像。佛像前还燃着半截香,青烟袅袅。
“有人举报你私藏财物。”王氏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来人,给我搜!”
沈鲤脸色一白,退到墙角,攥着袖子的指节发白。她这副模样落在王氏眼里,就是心虚的表现。王氏嘴角微微一翘,往椅子上一坐,等着看结果。
丫鬟和婆子们立刻行动起来。一个婆子掀了被子,把枕头拍了又拍,什么也没找到。另一个婆子打开箱子,把里面的旧衣裳全抖了出来,除了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连块碎银子都没有。
“夫人,没找到。”丫鬟汇报。
王氏不信,亲自站起来,走过去翻了翻被褥,又踢了踢箱子。她走到佛像前,目光落在佛像底座上,停顿了两秒。沈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本《穿越古代生存指南》就塞在佛像底座的暗格里,是她在天没亮的时候爬起来藏的。她当时还在想,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好歹是个庶女,竟然连个正经藏东西的地方都没有,只能靠菩萨“帮忙”。
幸好,菩萨的金身没人敢乱动。王氏只看了一眼佛像,就转身走了。
但她没有放弃。她又翻了一遍枕头,从枕头芯里摸出一只荷包。荷包是绸缎的,绣着鸳鸯戏水,颜色已经褪了大半,但能看出曾经是精致的东西。
王氏打开荷包,倒了倒——空的。
“母亲,这是女儿的嫁妆银子。”沈鲤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说来就来,挂在睫毛上,将落未落,“女儿知道自己卑微,不敢奢求什么,只求母亲给女儿留一条活路……若母亲缺银子,女儿攒了体己,您尽管拿去……”
她说着,竟然真的从袖子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双手捧着递过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王氏捏着空荷包,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她想发作,但沈鲤这副“任你宰割”的姿态让她找不到发作的点。银子是沈鲤递过来的,不是她抢的,传出去反而显得她刻薄寡恩。
但王氏又咽不下这口气。她昨晚派人盯着沈鲤的院子,明明看到这小贱人鬼鬼祟祟地在屋里翻东西,怎么会什么都搜不到?
“晦气!”
一声苍老的呵斥从门外传来。王氏身子一僵,转过头,老太君拄着拐杖,被两个丫鬟搀着,颤巍巍地走了进来。她的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却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大正月搜屋子,你是嫌沈家不够丢人?”老太君一进门就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声音不大,气势却压得满屋子人不敢喘气,“闹到外头去,让满京城看我们沈家的笑话?”
王氏赶紧站起身,陪笑道:“母亲息怒,媳妇只是……”
“只是什么?”老太君打断她,浑浊的老眼瞪着王氏,“一个庶女的屋子,能搜出什么值钱东西?你是嫌家产不够分?还是嫌我这个老婆子活得太长,想早点气死我?”
这话说得极重。王氏的脸色刷地白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媳妇不敢!”
“不敢?你已经做了!”老太君冷哼,目光扫过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又扫过沈鲤脸上的泪痕,声音缓了几分,“你看看你把孩子吓成什么样了。”
沈鲤赶紧上前扶住老太君的胳膊,声音哑哑的,“祖母,孙女没事,您别气坏了身子。”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可怜见的。回头祖母给你做主。”
王氏站在一旁,脸上的肉微微抽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老太君那双锐利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都退下!”老太君一声令下,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王氏咬着后槽牙,朝老太君行了个礼,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僵硬,脚步却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鲤和老太君两个人。
“送祖母回房。”老太君说。
沈鲤乖顺地点头,搀着老太君的胳膊,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老太君没说话,沈鲤也不敢开口。阳光从走廊的雕花窗棂里透进来,落在青石板地面上,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走到老太君房门口,老太君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沈鲤一眼。
“你是个聪明的。”她说。
沈鲤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只露出乖巧的笑,“孙女愚钝,多谢祖母夸奖。”
老太君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她的手,进了屋。
沈鲤站在门口,目送丫鬟把老太君扶进去,才转身离开。她的脚步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但心跳快得像擂鼓。
老太君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得而知。
回到自己的屋子,沈鲤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紧张过后的虚脱。今天这一关,她过了。但明天呢?后天呢?三天后盐商就要来抬人,她能怎么办?
沈鲤从佛像底座下摸出那本《穿越古代生存指南》,书页温热,像是活的一样。她翻开书,第一页的弹幕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内容——
【明天去给老太君请安,讲“隔壁府嫡女抢庶女婚事”的八卦。】
沈鲤盯着这条弹幕,哭笑不得。让她一个穿越者去跟七十岁的老太太讲八卦?这届网友的画风也太清奇了吧?
但转念一想,她前世写了八年网文,什么样的故事没编过?讲个八卦,那不是手到擒来?
更何况,弹幕已经证明了自己有用。第一次装晕,逃过了罚跪;第二次藏东西,躲过了搜屋子。既然第三条弹幕说讲八卦有用,那就讲。
沈鲤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坐回到床上。她把书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开始构思明天要讲的八卦。
“隔壁府嫡女抢庶女婚事”——这个标题就挺有爆款的潜质。但光有标题不行,得有细节,得有反转,得有让人拍大腿的桥段。沈鲤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故事脉络。
嫡女看上了庶女的未婚夫,仗着嫡出的身份把婚事抢了过来。结果嫁过去才发现,新郎早就有了心上人——而且心上人是个男的。新郎和身边的小厮才是一对,嫡女嫁过去三天就被休了,成了全城的笑柄。
沈鲤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故事够劲爆,够八卦,而且最重要的是——她把嫡母王氏的娘家侄女编了进去。王氏的侄女去年抢了庶姐的婚事,这件事在沈家不是什么秘密,但没人敢当面提。她把这个故事包装成“隔壁府”的,既说了八卦,又不直接得罪王氏,老太君要是问起来,她就说是听街坊说的。
完美。
沈鲤在心里给自己的“编故事”能力点了个赞。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丫鬟送来晚饭,一碗白粥,一碟咸菜。沈鲤看着这寒碜的饭菜,叹了口气。庶女的待遇就是这样,连饭都比别人差一截。但她不嫌弃,前世化疗的时候,她连水都喝不下去,现在能有口热粥喝,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喝粥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的八卦要怎么讲才能让老太君笑得开心。表情要生动,语气要夸张,说到关键处要卖个关子——这些都是网文作者的基本功。
夜深了,沈鲤吹灭蜡烛,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房梁上那根晃来晃去的蛛网,把明天要讲的故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隔壁府那个嫡女啊,”她小声嘀咕着练习,“长得倒是标致,就是心太毒。她庶妹从小订了亲,男方是个秀才,生得一表人才。这嫡女去庙里上香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就动了心思……”
“她跟嫡母哭,跟父亲闹,非要嫁给那个秀才。家里拗不过她,只好去退亲。庶妹被退了亲,哭得眼睛都肿了,但能怎么办?人家是嫡女,她是庶女,抢了就抢了。”
“结果你猜怎么着?”沈鲤自己接了话茬,“那秀才根本不喜欢女人!他身边那个小厮,才是他的心上人!嫡女嫁过去三天,连洞房都没进,就被送回来了。全城都在笑话她,说她抢了个‘假郎君’。”
沈鲤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这个故事要是讲给老太君听,老太太肯定笑得假牙都掉下来。老太君今年七十二了,最大的爱好就是听人说闲话、讲八卦。以前沈鲤不受宠,根本没机会到老太君跟前去。但现在不一样了,老太君今天亲自来给她撑腰,说明老太太对她是有几分怜惜的。
她要抓住这个机会。
沈鲤闭上眼睛,把明天的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先请安,再捶腿,等老太太心情好了,再压低声音说“孙女儿听了个新鲜事,不知当讲不当讲”。老太太肯定说“讲”,然后她就添油加醋,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
讲完之后,老太太肯定会笑。笑了,就会赏东西。赏了东西,嫡母就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这是一条链,环环相扣。
沈鲤翻了个身,把那本《穿越古代生存指南》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握在手里。书页在她掌心微微发热,像是有温度的生命体。
“你到底是谁写的?”她小声问。
书页没有回答。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沈鲤握紧书,像握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三天后盐商就要来抬人了,她必须在三天之内找到破局的办法。弹幕就是她唯一的底牌,她必须一张一张地打出去,一张都不能浪费。
“明天,”她对自己说,“一定要把老太君哄开心。”
夜深了,院子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三更天了。沈鲤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那本《穿越古代生存指南》还握在她手里,书页间的弹幕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像一双沉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