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鲤的脑袋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浆糊。
前一刻她还在现代医院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感受着化疗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下一刻就被一股蛮力拖进了这座阴冷的祠堂。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尖锐的疼痛从骨头里炸开，她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站起来，肩膀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按住。
“跪好！”
婆子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锅，沈鲤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刻薄的老脸，嘴角下垂，眼珠子透着厌恶。她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的一切，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
“沈鲤，你冲撞贵客，不知礼数，罚你在祠堂跪到明天天亮。三天后，盐商赵老爷就来抬人，你给我安分些！”
沈鲤转过头，看见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妇人站在祠堂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妇人的脸保养得宜，眉眼间却全是冷意。沈鲤脑子里突然涌进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这是嫡母王氏，沈家的当家主母，而她现在的身份，是沈家最不受待见的庶女。
“三天后送你给盐商做妾！”王氏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沈鲤跪在蒲团上，膝盖下的砖缝里渗出一丝湿冷，钻进骨头。她低头看见自己细白的手腕，青筋隐隐，再看身上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这不是她的手，不是她的身体，但疼痛是真实的，恐惧也是真实的。
她穿越了。
穿进了一本她曾经熬夜看完的宅斗文里，成了那个连名字都没出现过几次的炮灰庶女。原著里，这个庶女被嫡母罚跪祠堂后，三天后被卖给五十岁的盐商做妾，过门不到半年就被折磨致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三天……”沈鲤喃喃，牙齿打颤。她不要死，她好不容易从癌症的魔爪下逃出来——不对，她好像已经死了？脑子里一团乱麻，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身份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祠堂里只剩她一个人了。供桌上摆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烛火摇曳，把牌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排沉默的鬼魂。沈鲤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前世的她是个网文写手，写过无数穿越逆袭的故事，但她很清楚，那些主角要么有系统，要么有空间，要么有灵泉，而她——
她摸了摸袖子，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本泛黄的书，封面写着《穿越古代生存指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弹幕版”。
沈鲤愣了。她记得这本书。前世的她死前最后几天，在网上刷到过一个帖子，讲的是一本奇葩的穿越生存手册，里面全是网友的沙雕评论和弹幕。她随手点进去看了几页，笑得咳嗽，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现在这本书竟然跟着她穿越了？
她翻开第一页，纸张粗糙，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仔细一看，那些字不像是印刷的，更像是……弹幕？对，就是视频网站上那种飘过的弹幕，一行一行，五颜六色，甚至还有表情符号。
【前排提醒：这本书是真的有用，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主播加油，跪祠堂是第一个关卡，装晕就对了。】
【楼主亲测有效，婆子怕出人命，一晕一个准。】
沈鲤盯着这些弹幕，嘴角抽搐。“这届网友……也太离谱了吧？”
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快，在看到“装晕”两个字的时候，膝盖又传来一阵剧痛。她咬了咬牙，闭上眼睛，身子猛地往旁边一歪。
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闷响一声，疼得她眼冒金星。但她忍住了，死死咬住嘴唇，一动不动。
“哐当——”
祠堂的门被推开，婆子的脚步声急促地逼近。一根粗糙的手指伸到沈鲤鼻子下面，停了几秒。
“死丫头！晕过去了！”婆子声音变了调，“快来人！抬回去！可别死在祠堂里，夫人怪罪下来担不起！”
几个婆子七手八脚地把沈鲤抬起来，一路小跑送回她住的偏院。沈鲤被放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有人灌姜汤，有人掐人中，手忙脚乱。她偷偷睁开一条缝，看见婆子们慌成一团，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效果不错。
等婆子们都散了，沈鲤才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额头上磕出的包，疼得龇牙咧嘴。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本《穿越古代生存指南》，书页在烛光下自动翻动，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新弹幕浮现出来——
【别高兴太早，明天嫡母要搜你屋子。】
沈鲤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间破屋子，墙角堆着几个旧箱子，床头放着一只空荷包——那是她仅剩的“嫁妆”。嫡母搜屋子？搜什么？
“还有完没完？”她捏紧书，纸页发出轻微的响声。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三更天了。沈鲤盯着那条弹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前世写小说的经验告诉她，这种“金手指”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弹幕既然能预知明天的事，那就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必须信。
沈鲤从床上爬起来，借着月光开始收拾屋子。她把书塞进枕头底下，又把荷包里仅有的几块碎银子取出来，藏进鞋底。然后翻箱倒柜找出一块破布，把值钱的小物件包起来，塞进墙角的老鼠洞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躺回床上，瞪着房梁上的蛛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前世她是个病秧子，三十岁不到就查出了癌症晚期，化疗、放疗、靶向药，折腾了两年，最后还是躺在病床上等死。死之前她唯一后悔的是，这辈子活得不够痛快，连谈恋爱都没谈过。
老天爷大概是听到了她的遗言，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但偏偏塞进了一个炮灰庶女的身体里。
“行吧。”沈鲤对着空气说，“炮灰就炮灰，至少四肢健全，没病没痛。我就不信，活不过那什么盐商。”
书页在她枕头底下微微发烫，像在回应她。
天刚蒙蒙亮，沈鲤就被一阵砸门声惊醒。
“开门！夫人带人来搜脏了！”
婆子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沈鲤翻身坐起，拢了拢头发，故意揉着眼睛去开门，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母亲？”她看见嫡母王氏带着一群丫鬟婆子涌进来，立刻装出一副惶恐的样子，“母亲，这是……出什么事了？”
王氏冷冷地扫了她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屋子里刮了一遍。“有人举报你私藏财物，来人，搜！”
沈鲤脸色一白——这白有一半是装的，有一半是真的紧张。她退到墙角，攥紧袖子，咬着嘴唇不说话。
丫鬟们翻箱倒柜，把她的被子掀了，枕头拍了，箱子倒了，连床板都掀起来看了。沈鲤的心脏砰砰直跳，但她脸上只露出委屈和害怕。
“夫人，没找到。”一个丫鬟汇报。
王氏不信，亲自走了一圈，翻开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她踢开箱子，里面只有几件旧衣裳。最后她从床头摸出那只空荷包，抖了抖，连个铜板都没掉出来。
“母亲，这是女儿的嫁妆银子，不知为何空了……”沈鲤哭了起来，眼泪说来就来，“女儿知道自己卑微，不敢奢求什么，只求母亲给女儿留一条活路……”
王氏拿着空荷包，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老太君被惊动了。一个老婆子匆匆跑来，在王氏耳边说了几句，王氏的眉头皱得更紧。很快，老太君亲自拄着拐杖过来了，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一双浑浊的老眼却锐利得很。
“大正月搜屋子，晦气！”老太君一进门就骂，“你是嫌沈家不够丢人？闹到外头去，让满京城看我们沈家的笑话？”
王氏咬牙认错，“母亲息怒，媳妇只是……”
“只是什么？”老太君拐杖往地上一顿，“一个庶女的屋子，能搜出什么值钱东西？你是嫌家产不够分？”
王氏不敢再辩解，低着头领着人退了出去。沈鲤赶紧上前扶住老太君，声音带着哭腔，“祖母，孙女没事，您别气坏了身子。”
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可怜见的，回头祖母给你做主。”
沈鲤把老太君送回房，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长出一口气。她翻开那本《穿越古代生存指南》，书页上的弹幕又更新了——
【明天去给老太君请安，讲“隔壁府嫡女抢庶女婚事”的八卦。】
沈鲤盯着这条弹幕，忽然笑了。
“写小说的都不敢这么编。”她把书合上，塞进枕头底下，“但既然有用，那就试试。”
窗外，天光渐亮，沈家院子里传来丫鬟们走动的声音。沈鲤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编织着明天要讲的八卦段子。
她前世写了八年的网文，别的本事没有，编故事是一把好手。
这一局，她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