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晏灰溜溜离开汴梁的消息还没冷透,内阁那边又出了一件事——李纲病倒了。
消息是楚云飞带回来的。他下值之后到广济寺来吃晚饭,李承德给他下了满满一碗葱油拌面,他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眉头微皱着说李纲大人已经连着熬了将近一个月的夜,每天只睡不到三个时辰,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今天上午在内阁会议上正说着惠民贷粮司的推广方案,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咳着咳着帕子上见了红。太医来诊了脉,说是积劳成疾,肝火犯肺,必须静养半个月,否则后果堪虞。
满桌的人都放下了筷子。连鲁智深都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含着一口馒头忘了咽。王小六急了,说李大人要是倒了,内阁谁来主持?楚云飞沉默了许久,端起碗又放下,说李纲大人在病榻上指定了一个临时主持内阁的人,指定的人是我。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楚兄,内阁里比我资历深的人多的是——曾朴、柳逸之、赵鼎臣,哪一个不比我——”
“李大人说了,眼下内阁最要紧的两件事是惠民贷粮司和新军整编。这两件事的负责人分别是你和我,所以临时主持内阁的最合适人选就是你。”楚云飞看着我,目光沉静,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他还说——何承天虽然年轻,但处变不惊,有大局观。临时主持内阁,不需要你独揽大权,只需要你稳住局面,等他回来。”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着觉。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脑子里把内阁现在手头的几件大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惠民贷粮司的推广遇到了地方官的阻力,新军整编需要跟兵部和户部协调预算,张邦昌那帮保守派还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内阁的一举一动。还有赵桓和赵楷的储位之争,虽然表面上平静了,但暗地里的较量一刻都没停过。李纲让我稳住局面,这“稳”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比踢十场加时赛都难。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御史台的官服,束好银带,深吸一口气,迈进了内阁议事厅。
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曾朴、柳逸之、赵鼎臣、楚云飞,还有六部的几个尚书和侍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柳逸之手里握着那柄画着瘦竹的折扇,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扇子轻轻一合。赵鼎臣面无表情,但他坐在那里腰杆笔直,像一根定海神针。楚云飞坐在右侧靠窗的位置,手按刀柄,朝我微微颔首。
“诸位大人,李纲大人病中指定在下临时主持内阁,在下资历浅薄,诚惶诚恐。”我走到首辅位旁边,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椅子旁,双手撑着桌沿,“但既然担了这个责任,就要把事情做好。今天有几件事需要议定——第一,惠民贷粮司的推广受阻,宗泽巡察使在各地遇到地方官拖延签发的问题,需要内阁授权他一定的处置权;第二,新军整编的预算案需要户部加急审核,秋收之后就是冬训的关键期,等不起;第三,河北军报说金国最近在边境增兵,虽然金使刚走不久,但兵部需要提前做好预案。这三件事,今天必须有个结论。”
曾朴捋着花白的胡须,率先表态同意给宗泽授权。柳逸之展开折扇,说了声“附议”。赵鼎臣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另外几个内阁大臣也纷纷表示赞成。我松了口气——至少第一件事顺利通过了。接下来的两件事讨论得激烈一些,主要是户部对新军预算有些异议,但最后还是达成了共识。散会之后,曾朴走到我身边,用他那只枯瘦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何参议,你刚才主持会议的样子,有几分李大人当年的风采。”
“曾大人过奖了,晚辈只是照葫芦画瓢。”我苦笑着说,后背的官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但老天爷显然觉得给我的考验还不够。李纲病倒之后没几天,宫里又传来了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官家也病了。
消息是柔福帝姬带到广济寺的。她那天破例没有带团扇,也没有带眉笔,径直走进了大雄宝殿。我正在整理宗泽从地方上发回来的巡视报告,抬头一看她的表情,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的眼睛微红,显然哭过,但她没有让自己失态。她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平稳,说父皇昨晚批奏折批到三更天,忽然头晕目眩,太医诊断说是操劳过度引发眩晕,虽然暂无大碍,但需要静养,短期内不能上朝。
“父皇让我告诉你——内阁的事,全权委托给李纲。但李大人也在病中,所以实际上——”她看着我,眼睛微红,但语气却带着一种超乎她年龄的郑重,“何御史,内阁的事,暂时要拜托你了。我虽然不是朝臣,但我知道现在朝中最需要的就是稳。你能稳得住吗?”
“能。”我看着她的眼睛,只说了一个字,但说得很重。
柔福帝姬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像是月光在湖面上轻轻一掠,但确实存在。她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说是新的,她亲手缝的,听说我师父朱五爷最近也身体欠安,这个平安符给朱五爷,愿他早日康复。说完把平安符放在供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说了句差点让我鼻子一酸的话——“何御史,你自己也当心,别像李大人一样累倒了。”
官家病倒的消息虽然没有正式公布,但朝堂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赵楷那边果然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据朱五爷得到的消息,赵楷这几天频繁召见几个保守派的官员,似乎在为储位之争做最后的冲刺。他大概觉得,父皇病重,李纲病倒,内阁群龙无首,正是他夺取储位的最佳时机。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赵桓没有跟着乱。他仍然每天来广济寺看青苗法的推广报告,遇到不懂的地方就问陈康伯,态度一如既往地认真。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殿下,最近朝中风云变幻,您不担心吗?”
赵桓放下手里的案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对他刮目相看的话。
“何大人,你以前教过我——要沉住气。现在正是该沉住气的时候。父皇病了,李大人也病了,三弟在外面争得头破血流。本王要是也跟着乱,那就真的没人能稳住局面了。本王虽然不如三弟有才华,但至少可以做到不添乱。”
我看着他那张依然沉郁但比之前多了一份沉稳的脸,忽然觉得朱五爷之前说的一句话很对——定王这个人,心地比郓王纯厚,但魄力不足。他也许永远不会成为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但他至少有自知之明,知道在关键时刻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种品质,在权力斗争的漩涡中,有时候比才华更重要。
我给他简单分析了一下当前的局势。蔡京和高俅虽然倒了,六贼的余党还没有完全清除干净,保守派的势力依然不容小觑。张邦昌那帮人虽然在李纲面前不敢造次,但他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如果新法推行受阻,保守派就会卷土重来。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稳住局势,不让保守派找到突破口——惠民贷粮司的推广必须成功,新军整编不能中断,内阁不能自乱阵脚。
赵桓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说我明白了。那双沉郁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跟他年龄相称的坚定。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几乎是连轴转。白天在内阁主持会议,下午去惠民贷粮司处理具体事务,晚上回广济寺还得跟楚云飞商讨新军整编的预算案。牛黑塔心疼我,每天晚上都端一碗参汤到我房里,说是李蝶儿特意熬的。我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参须,说是朱五爷压箱底的存货。参汤很苦,但喝完之后确实觉得精神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参须起了作用,还是兄弟们的心意起了作用。
朱五爷的身体也有所好转。他前些日子因为操心太多,老毛病又犯了,咳了好几天。柔福帝姬送来的那个平安符被他挂在脖子上,虽然嘴上说“小姑娘家家的手艺还需改进”,但一直没摘下来过。他每天拄着竹杖在广济寺里慢慢走动,精神比之前好了许多,虽然还不能像以前那样亲自出手,但已经能在禅房里听我汇报朝中的动向,用他那老辣的眼光替我分析局势。
与此同时,宗泽在地方上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在馆陶县巡视的时候,发现那个姓马的县令不但拖延签发贷粮名册,还暗中向农户收取回扣——凡是想拿到贷粮的农户,必须先给马县令的管家交一笔好处费。宗泽没有当场发难,而是不动声色地收集了证据,然后在县衙门口当众宣读了马县令的罪状,当场将他革职收押。围观的百姓先是愣住,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有人当场跪下来给宗泽磕头,喊他“青天”。宗泽把那人扶起来,说了一句后来被刻在馆陶县衙门口石碑上的话——“青天是百姓自己,不是我宗泽。”
消息传到汴梁,朝堂上的保守派集体失声。他们原本想用“新法扰民”的借口来攻击惠民贷粮司,但宗泽这一手让他们的所有说辞都变成了笑话——百姓不是被新法扰的,是被贪官扰的。现在贪官被革职了,百姓欢声雷动,保守派还能说什么?
但在这段忙碌的日子里,我心里始终惦记着一个人——李师师。上次在樊楼词会上她给了我关键的情报,周邦彦的事才得以顺利解决。事后我只托人给她带了个口信表示感谢,再没有当面道谢过。想想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而且她一个人独自在汴梁谋生,虽然名声在外,但身份毕竟敏感。如今朝堂上风云变幻,周邦晏虽然走了,他那些旧日门客未必安分。这些人如果怀恨在心,也许会找她的麻烦。
我打算等惠民贷粮司的事告一段落,就去樊楼正式向她道谢。如果她愿意,也可以问她是否想搬到离广济寺近一些的地方住——不为别的,只为了万一有什么事,鲁智深和石勇也能照应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