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贷粮司的试点扩大到京畿十州之后,反对的声音也在悄然积聚。
最先跳出来的不是地方官,而是文人圈子。翰林学士张邦昌在上一次早朝被李纲驳得哑口无言之后,学乖了,不再公开跟内阁唱反调,但他手下那帮翰林院的学生们开始在坊间散布一些阴阳怪气的言论。有人说惠民贷粮司是新版的青苗法,换汤不换药;有人说李纲独揽大权,内阁制其实就是换了个名头的太宰府;还有人把矛头直接对准了我——说何承天不过是个踢蹴鞠出身的叫花子,凭翻案之功攀附权贵,如今身兼御史台和内阁两份差事,简直是不学无术、小人得志。
王小六从南门瓦子把这些话学回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跟鲁智深练腿法。鲁智深听见“叫花子”三个字,眼睛一瞪,说你等着,洒家去把那帮酸秀才揍一顿。我赶紧拉住他说你现在是广济寺的护院总管,不能随便揍人。鲁智深愤愤不平地把禅杖往地上一顿,说那帮人只会耍嘴皮子,有本事来跟洒家打一架。
“让他们说。”我摆了摆手,继续踢木人桩,“文人靠嘴吃饭,你还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不成?况且这些话虽然难听,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意思——李纲独揽大权、内阁是虚的、何承天是攀附权贵的小人。翻不出新花样来。”
“可是大哥,他们越说越难听了!”王小六急了,“俺今天在南门瓦子听人说,周邦晏也在传你的坏话——说你在樊楼诗会上剽窃别人的词作,还说花子帮的蹴鞠冠军是花钱买来的!”
周邦晏?我停下腿法,转过身来看着王小六。上次在樊楼被李师师当众驳了面子之后,他消停了没几个月又开始作妖了。而且这次的手段明显比之前更阴——不是直接攻击我,而是从侧面散布各种似是而非的谣言。剽窃词作、花钱买冠军——这两条谣言听起来都不算太大的事,但前者伤文名,后者伤蹴鞠队的声誉,两条都戳在我们在汴梁立身的根本之上。
“小六,你把这些谣言都记下来,一条一条记清楚。谁说的,在哪儿说的,什么时候说的,能查到源头最好。”
“大哥,你是要——”
“查清楚源头,才好对症下药。”我重新转向木人桩,一脚踢在桩身的穴位标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谣言这种东西,你越急着否认,传得越快。但如果能拿出反驳的证据,一条一条地驳回去,造谣的人自己就站不住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樊楼。李师师正在东阁临窗的位置弹琵琶,曲调不像是她平时弹的那种婉转小调,而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曲子,弦音急促如雨打芭蕉,弹到快处手指翻飞,拨得人心跳跟着加速。她看到我进来,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按,收了音,抬起眼来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微笑。
“何公子是为了谣言的事来的吧?”她把琵琶放在一旁,示意我坐下,“周邦晏这几天在城南几个文人聚会上到处说,何承天在诗会上写的那首《满江红》不是自己作的,是从一个江湖老道那里听来的。他还说花子帮的蹴鞠队在半决赛买通了裁判,不然赢不了京畿路队。”
“他倒是挺能编。”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李师师自己泡的雨前龙井,入口清冽,跟广济寺的碎茶叶末子不是一个档次。
“不光能编,还会选地方。他去的那几个文人圈子,都是跟高俅有旧交的。”李师师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在桌上,是一份名单,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七八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了身份和跟周邦晏的来往情况,其中好几个人跟高俅府上的管家有旧交,有两个还曾是蔡京的门客。她把名单推到我面前,说周邦晏以为在文人圈子里说话就可以不负责任,但他忘了一件事——那些文人聚会的雅集,端茶递水的小厮可都是樊楼的人。他在哪个雅集上说了什么,小厮们听得一清二楚。她让小厮们把他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记下来了,一条一条列得明明白白。
我拿起那份名单看了一遍,心里暗暗佩服。李师师做事滴水不漏,这份名单上的信息,足够把周邦晏造谣的证据连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师师,这份名单太及时了。不过取证的事你不用再费心了——剩下的事交给我。”
“何公子要反击?”
“不是反击,是澄清。”我把名单收进袖子里,笑了笑,“谣言要用事实来破。他造谣越多,破绽越多。等这些破绽全都暴露在太阳底下,他自己就站不住了。”
李师师重新抱起琵琶,手指在弦上轻轻一拨,弹了一个清亮的泛音。她说我给你弹一曲吧,权当给你助阵。我不懂琵琶曲式,但那旋律忽高忽低,像是有人在战场上擂鼓,又像是有人在雨后踩着碎石过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听着听着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一曲弹完,她轻轻按住琴弦,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了句差点让我呛到的话。
“何公子,你记不记得那天诗会上念到‘壮志饥餐胡虏肉’的时候,师师的眼眶红了?”
“记得。”
“那不是因为词写得好。”李师师放下琵琶,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让傍晚的凉风灌进来,“是因为在汴梁这些年,来樊楼的客人排成队,不是听我唱歌,就是看我的脸。偶尔有几个文人,写几首酸词,也是为了在我面前显摆。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说‘家国’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师师,你也不是普通的歌妓。”
李师师转过身来,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帮你。不图什么,图的是你那首词里说的——‘待从头、收拾旧山河’。”
从樊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樊楼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我沿着汴河往回走,手里攥着李师师给的那份名单,走得不快,脑子里在反复盘算着如何用这份证据把周邦晏的谣言一条条驳回去。
回到广济寺,我把名单放在朱五爷面前。朱五爷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竹杖往地上一顿。
“周邦晏这人,成不了大器。他以为散布谣言就能动摇你的根基,但他算错了一件事——你现在不只是一个蹴鞠队长,还是御史台的监察御史。他散布的这些谣言,其中有几条——比如‘花钱买通裁判’——涉及诬陷朝廷命官。单这一条就够他去大理寺喝茶了。”
“师父,我不打算告他。”我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至少现在不告。告了他,反而给了他一个‘因言获罪’的悲情角色,他那帮文人朋友又要跳出来说朝廷打压言论。不如换个法子——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
“什么法子?”
“他不是说我剽窃词作吗?樊楼的决赛之夜很快就到了,让他再写一首词出来,当面跟我写的词比。谁剽窃谁,大家一看便知。他不是说我买通裁判吗?京畿路队的队员还在汴梁,找他们出来对质,问问他们那场比赛有没有被裁判偏袒。他编得越离谱,辟谣就越轻松。”
朱五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你这手高明。不告他,不骂他,让他自己砸自己的脚。不过承天,有件事为师要提醒你——周邦晏背后可能还有人。张邦昌那帮保守派最近在朝堂上被李纲压得抬不起头,他们急需一个突破口。如果周邦晏的谣言闹大了,他们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
“弟子明白。”
与此同时,广济寺里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鲁智深听王小六说了周邦晏造谣的事,气得一整天没喝酒——对他来说这简直比受刑还难受。他拍着胸脯说我这就去找那姓周的,让他尝尝洒家禅杖的滋味。被我拦下之后,他又改口说那我换一种方式——从明天起天天去樊楼门口蹲着,看谁敢造谣就瞪谁,反正他眼睛够大,瞪起人来能把小孩吓哭。最后朱五爷一竹杖敲在他脑门上,说你去樊楼门口蹲着,那不等于承认咱们心虚吗?鲁智深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只好作罢。
牛黑塔的伤已经好全了,前几天重新归队训练。他憋了太久不能上场,归队之后比任何人都狠,每天训练比别人多跑十圈,体力不减反增,比以前更猛了。楚云飞让他在防守端专门盯对方的核心球员,说他现在这个状态,往场上一站,对面的人看了腿软。他听说了周邦晏造谣的事,没有像鲁智深那样暴怒,只是走到我面前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师弟,那人要是敢到广济寺来,俺把他扔出去。”
“五师兄,你放心,他不敢来。”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
倒是新来的宗泽在广济寺食堂里听说这件事之后,说了句很实在的话:“何大人,下官在基层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造谣抹黑多了去了。对付这种事,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理。你越是理他,他越来劲。不理他,把实事干好了,百姓自然会分辨谁是真干事的。那些靠造谣博眼球的人,迟早自己把自己闹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