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到第七天,带来了沙。不是那种细细的、像面粉一样的沙,是那种粗粝的、像碎石头一样的沙。沙打在脸上,生疼。程诺眯着眼睛,不让沙吹进眼睛。苏迟把外套的领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沙打在衣服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门。不是敲门,是沙在说“我来了”。沙从远处来,从沙漠来,从没有人的地方来。沙走了很远的路,来到这里。沙累了,停下来。停下来的沙堆成了沙丘。沙丘在风中移动,像在走路。沙也会走路,走得很慢,但不停。
“沙很大。”苏迟说。
“嗯。”程诺说。
“眼睛疼吗?”
“不疼。”
程诺说了谎。疼,但他不说。说了没用。她不能替他挡沙。沙在打,他们在走。走不是为了躲沙,走是为了在。
苏迟没有说话。她走在前面,用身体替他挡沙。她的背很窄,挡不住多少沙。但她挡了,挡了就少一点。少一点是一点。她在,沙就在。沙在,他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找了一块石头。石头被沙埋了一半,他用手把沙拨开,露出石头。石头上全是沙,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沙嵌进了石头的裂缝里。他在上面写:“沙来了。从远处来,从沙漠来,从没有人的地方来。沙打在脸上,生疼。苏迟走在我前面,用身体替我挡沙。她的背很窄,挡不住多少。但她挡了,挡了就少一点。少一点是一点。她在,我就在。我在,她就在。沙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地上。沙在吹,石头在。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找了一块石头。石头是圆的,被沙埋了一半。她用手把沙拨开,石头很凉,上面有沙。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沙嵌进了石头的裂缝里。她在上面写:“沙来了。从远处来,从沙漠来,从没有人的地方来。沙打在脸上,生疼。我走在他前面,用身体替他挡沙。我的背很窄,挡不住多少。但我挡了,挡了就少一点。少一点是一点。他在,我就在。我在,他就在。沙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石头放在程诺的石头旁边。两块石头,并排,像两个人。他们在荒野里,沙在吹。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们就在。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到了西边。天边红了,但红被沙遮住了,看不清楚。沙在天上,天是黄的。黄的天在头上,像一床被子。被子盖住了天,天不蓝了,不红了,不白了。天是黄的,沙是黄的,荒野也是黄的。程诺站在黄色的世界里,苏迟也站在黄色的世界里。他们在看,看不远。沙遮住了远方,远方不见了。但他们在。
“歇一会儿。”苏迟说。
“好。”程诺说。
他们坐在沙地上。沙很软,不硌屁股。程诺把帆布袋放在一边,棍子放在膝盖上。苏迟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沙在吹,他们在靠。靠着就不怕沙了。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条木头弧线。弧线还在,光滑的,弯曲的。沙打在弧线上,发出“啪啪啪”的声音。他用手掌遮住弧线,沙打在他的手背上。手背疼,但他不缩。缩了沙就会打在弧线上。弧线是木头的,不怕沙,但他不想让沙打它。沙打它,它会记住。记住沙,就忘了他的手。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找了一块石头。石头埋在沙里,他用手把沙拨开,石头很大,像一张桌子。他在上面写:“沙在吹,我们在歇。我把弧线放在口袋里,不让沙打它。沙打在手上,手背疼。但我不缩。缩了沙就会打在弧线上。弧线是木头的,不怕沙,但我不想让沙打它。沙打它,它会记住。记住沙,就忘了我的手。我在,弧线就在。弧线在,陈勉就在。陈勉在,我就在。我在,苏迟就在。苏迟在,沙就在。沙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地上。沙在吹,石头在。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找了一块石头。石头是圆的,被沙埋了一半。她用手把沙拨开,石头很凉,上面有沙。她在上面写:“沙在吹,我们在歇。他把弧线放在口袋里,不让沙打它。沙打在他手上,手背疼。他不缩。缩了沙就会打在弧线上。弧线是木头的,不怕沙,但他不想让沙打它。沙打它,它会记住。记住沙,就忘了他的手。他在,我就在。我在,他就在。沙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石头放在程诺的石头旁边。两块石头,并排,像两个人。他们在荒野里,沙在吹。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们就在。
他们站起来,继续走。沙还在吹,没有停的意思。程诺的膝盖在疼,但他不说。说了没用。苏迟不能替他疼。疼只能自己忍。忍不是为了忍,忍是为了走。走不是为了躲沙,走是为了在。
苏迟走在他旁边。沙很大,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凉和凉加在一起,不是温,是更凉。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在。他的手在她的手里,她的手在他的手里。他们在,手在。手在,他们就在。
程诺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他的手很大,很硬。大和小加在一起,硬和软加在一起,是他们在。
“沙会停吗?”苏迟问。
“会。”程诺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停的。沙停了,我们还在。我们在,沙就不重要了。”
苏迟点了点头。她也相信沙会停。不是因为她知道,是因为她在。他在,她就在。他们在,沙就在。沙在,沙也会停。
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它还在。6.8厘米长,刺入他的骨头。它在读他,记录他,上传他。但它读不到沙的声音。沙不是数据,沙是风在说“我带了东西给你”。芯片听不到,因为芯片没有耳朵。程诺有耳朵,他在听。苏迟有耳朵,她也在听。他们在听,沙在说。沙说“我来了”,他们说“我们听到了”。听到了就是“你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