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洲滨海之地,世代依海而生,凭海而立,渔家朝夕往来浪涛,舟帆起落潮声。
岸边长居一位年迈妇人,半生岁月温情,皆与相守之人相依相伴。
二人年少相知,中年相守,晨昏共看潮起潮落,岁岁同候晚风归帆。
门前听浪,窗下煮茶,寻常日子朴素安稳,一腔柔情,尽数系在朝夕相伴、岁岁同行里。
岁月平缓,情谊绵长,本以为这般山海相守,便能安稳走到白头。
世事无常,海雾难料。
那一年风起浪急,潮声汹涌,丈夫驾舟出海,奔赴寻常渔事,却恰逢骤雾横生,浪涛翻涌,自此帆影沉于沧海,再无归期。
消息传回岸畔,刹那击碎半生安稳。
老人自此孤身独坐檐下,朝夕望海,眼底再无暖意。
白日里守着空屋残影,夜里枕着风声落泪,日日以泪洗面,夜夜难入眠榻。
心口像被骤然掏空,往日盛满温情的地方,只剩茫茫凉意,只剩无尽空落。
思念缠骨,悲伤入心,每一次潮声拍岸,都像旧事回响;
每一阵海风穿窗,都像故人低语,万千愁绪压在心间,无从安放,无从释怀。
邻里见她日日憔悴,满心哀戚,心疼不已,便前往星澜书院,恳请先生援手。
先生踏岸而来,静坐檐前,听她叙尽满心悲苦,看她眼底泪痕难干,终是轻声将轻安咒授予于她。
字字温缓,句句安心,教她静坐檐下,随潮声默念,借咒文安放心头郁结,借平缓心意安放刻骨思念。
先生言道,此咒不抹回忆,不伤深情,只教人心慢慢舒展,教悲苦渐渐轻淡。
老人听罢,心底终是难信。
半生情深,一别永隔,泪落千行,愁结万缕,怎会凭几句轻声默念,便能抚平心底伤痕?
可她已然别无他法,满心哀戚无处安放,终究还是依着先生所言,静静坐下,试着默念那一段温软咒文,权当是心底一点渺茫的寄托。
时日便在一次次轻声念诵里缓缓走过。
持诵第一日,字字落心,过往相伴光景尽数浮上眼前,旧忆鲜活,思念汹涌,念罢咒文,依旧泪落衣襟,满心酸楚难平。
日日不辍,转眼十日。
朝夕静坐,随潮声低吟,心口郁结慢慢松缓,眼底悲泪渐渐收住。
再念完咒文,心中依旧存着惦念,却不再被刺骨哀痛困住,心绪慢慢稳下,不再夜夜落泪,难安难眠。
时光缓缓流淌,一晃便是百日。
潮声依旧起落,海风依旧往来,她依旧每日静坐檐前,轻声持诵不休。
待到百日之后再念毕咒文,抬眼望向茫茫沧海,眼底不再缠满悲戚,唇角竟轻轻扬起一抹温软笑意。
那笑意不是忘旧,不是绝情,更不是将半生深情随手放下,而是千帆过尽后的从容,是悲苦沉淀后的温柔。
她心底依旧记得相伴岁岁,依旧藏着满心牵挂,依旧念着那片沧海归帆。
只是那份思念,不再是刺心的疼,不再是空落的凉,已然化作心底安稳的念想,化作岁月温柔的留存。
原来轻安从不是抹去回忆,更不是斩断深情。
它教人不必困在悲伤里,不必囚于离别中,教人学会带着思念安稳度日,伴着旧忆从容前行。
深情仍在,惦念未消,只是心终于安稳,终于懂得:
有些人虽隔山海,却永远住在心底;
有些温暖虽难再遇,却足以余生安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