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醒来时，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木头的纹理一圈一圈的，像祖父手稿上的墨迹。纹理有深有浅，深的像刻进去的，浅的像画上去的。他盯着那些纹理，盯了很久。纹理在转，一圈一圈的，越转越快。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他的脑子像被水泡过，空空的，什么都装不住。
有人用听不懂的语言说话。声音从左边传过来，低沉，浑厚，像大提琴。他转动眼珠，看到一个卷发深目的人俯身看他。那人皮肤黝黑，额头很高，眉毛很粗，眼睛是深棕色的，像两颗琥珀。他穿一件白色长袍，腰间系一条红色带子，带子上挂一把弯刀。刀鞘是银的，刻着花纹，花纹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那人嘴里说着什么，声音忽大忽小，像隔着一堵墙。
那人伸手探他的额头。手背粗糙，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动作很轻，像在试一个孩子的体温。手指碰到额头时，凉丝丝的。王勃打了个哆嗦。他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气音。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疼。他咽了一口唾沫，咽不下去，卡在喉咙中间，像一块石头。
那人说了一句什么，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然后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很有节奏。每一声都很均匀，像钟摆。王勃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数着。数到十几下的时候，声音远了，听不清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纹理还在转，一圈一圈的，越转越快。他闭上眼睛，等旋转停下来。船身在摇晃，不是剧烈地晃，是轻轻地晃，一下一下的，像摇篮。他随着船身晃，晃着晃着，又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阳光从舱窗照进来，照在脸上。阳光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住眼睛，指缝间透过的光还是亮的，亮得眼睛发酸。他放下手，慢慢睁开眼睛。阳光在舱壁上画了一个亮晃晃的方框。方框里有灰尘在飞舞，一粒一粒的，像碎了的星星。他看着那些灰尘，有的飞得快，有的飞得慢，有的撞在一起，弹开了。
那个人又来了。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粥。粥是白色的，稠稠的，冒着热气。那人坐在床铺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王勃嘴边。他张开嘴。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他没有吐出来，咽了。粥是甜的，加了糖，还有一股奶味。他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但知道能吃。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完一碗，那人又端来一碗。他又吃了半碗，吃不下了。
“你昏迷了三天。”那人说。汉语不太流利，但能听懂。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念课文。“三天”两个字咬得尤其重，像是怕他听不清。
王勃看着他。三天。昏迷了三天。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记得海水，咸的，涩的，无穷无尽的海水。还有一把刀，刀柄上刻着“周”字。还有一个人拿着刀，朝他刺来。那人的脸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眼睛，全是恐惧。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王勃”，但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他又试了一次。
“王。”
第二个字说不出来。他想了很久。王勃。王子安。这两个名字都不能用了。王勃是死囚，被赦了，但还在周兴的黑名单上。王子安是被逐出长安的废官，写《檄英王鸡》的那个人，也不能用了。他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名字。
“王二。”
那人点了点头。“王二。好记。我叫纳西尔。”
纳西尔将碗放在地上，从腰间解下那把弯刀，放在床铺边。刀鞘是银的，刻着花纹。他将刀鞘上的灰尘擦了擦，重新挂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他把刀挂好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位置。
“你在海上漂了很久。发现你的时候，你抱着一块木头，已经不会动了，但还在呼吸。把你捞上来，你一直在睡。睡了三天。”
王勃摸了摸胸口。莲子还在。红线还在。荷包还在。毛笔还在。四样东西都在。莲子硌着掌心，荷包的边角戳着皮肤，毛笔的笔杆顶着肋骨。都在。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出来很长，像是一直憋着，憋了三天。
“那颗莲子，对你很重要。”纳西尔说，“昏迷的时候一直攥着。掰都掰不开。”
王勃没有说话。他摸着颈间的莲子。莲子泡过水，表皮更皱了，颜色更白了，像一颗小小的骷髅头。红线湿了，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将莲子握在掌心，握紧。莲子的棱角硌着手，疼。他没有松手。
纳西尔站起来，走到舱窗前，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王勃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新鲜空气，凉丝丝的。他咳了两声，咳出来的痰是黑的，带着血丝。痰落在手背上，黑黑的，粘粘的。他用袖子擦了。
“我们在海上。往广州走。到了广州，你可以下船。”
王勃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是海，蓝的，一望无际的蓝。天也是蓝的，和海一样的蓝，蓝到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只有几朵白云，像棉花糖，飘在天上，慢慢移动。他看着那些云，云在走，很慢。他不知道它们要去哪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广州？广州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船在往北走。北边是中原，是长安，是回不去的方向。但他还是在往北走，因为没有别的方向可走。
当夜，他躺在床铺上，听着水声。水声哗啦哗啦的，和锦江一样，和长江一样，和赣江一样。所有的水都在流，流向同一个方向。海。他已经到了海，还要往哪里流。
他摸着颈间的莲子。莲子很硬，硌着指腹。
他想起祖父的手稿。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那八个字在脑子里转，转了一夜，转到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