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趾。蓝江左岸。
王福畤在蓝江左岸安葬了儿子。
棺材里躺着的不是王勃,是一个无名水手。风暴后,潮水将他的尸体推到岸边。面部被海水泡得无法辨认,眼睛肿了,嘴唇翻了,皮肤发白,像煮过的肉。身上的衣服是王勃的。风暴前,王勃曾将自己的外衣披在一个生病的年轻水手身上。那水手咳嗽了一路,脸烧得通红,浑身发抖。王勃看他衣着单薄,便脱了外衣递过去。水手推辞说先生你自己穿,王勃说穿上,我身体比你好。水手便穿上了。
那是王勃生前做的最后一件事。
王福畤跪在墓前。他知道棺材里不是儿子。在海边辨认尸体时,他看到了那件外衣,看到了衣领内侧缝着的一个“勃”字。是母亲在王勃离家时缝上去的,字迹洗得发白,笔画还在。他也看到了尸体的手。那是一双常年握桨的手,虎口有老茧,指节粗大,指甲里嵌着黑泥。王勃的手不是这样的。王勃的手只有握笔的茧,虎口光滑,指节修长,指甲干净。他把那双手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不是王勃的手。他确认了。
他没有说破。
他请了几个当地农夫,在蓝江左岸挖了一个坑。坑不大,刚好放下一口棺材。棺材是本地人做的,松木的,很薄,板子只有一指厚。农夫们将棺材放进坑里,填土。土是红土,黏的,一锹一锹铲下去,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像心跳。王福畤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数着。数到几十下的时候,棺材被土盖住了,声音变了,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
填平了,堆了一个土包。土包不高,只到膝盖。王福畤从附近搬来一块石头,立在土包前面。石头是青石的,不规整,一头大一头小,像一把锤子。他蹲下来,用凿子在石头上刻字。凿子是借来的,很钝,刻一下只能凿出一个小白点。他刻得很慢,一个字要刻很久。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石头上,滴在凿子上。他没有擦。凿子打滑,划破了手指,血渗出来,和汗水混在一起。他也没有擦。
刻完了。石头上刻着七个字。
大唐才子王子安之墓。
他退后一步,看着那七个字。字刻得不深,笔画有些歪,但每一个都能认出来。他用手指摸了摸“子安”二字,笔画硌着指腹,凉凉的。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立碑那天,交趾下着雨。雨不大,细细的,像牛毛。雨丝打在芭蕉叶上,沙沙沙沙。王福畤独自站在墓前,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淌过脸,淌过脖子,淌进衣领。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轮廓。他没有哭。只是站着。雨水和海水一样咸。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是咸的。
他站了很久。从清晨站到正午,从正午站到黄昏。雨停了,太阳出来了。阳光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七个字上。字是阴刻的,笔画里积了雨水,亮晶晶的,像泪。他看着那些水珠,一颗一颗的,嵌在笔画里,风一吹,滚出来,顺着碑面往下淌。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安”字。石碑冰凉,雨水顺着笔画往下流,像碑在流泪。他的手指在“安”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一下。那笔很长,拖得很远,像一条路,延伸到石头边缘。他沿着那条路摸过去,摸到石头边缘,手指空了。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在暮色中变成一小块灰影,像一个站着的人。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许久。风吹过来,芭蕉叶哗啦哗啦响。他转回头,继续走。
当夜,他回到住所,铺开纸,给老家的妻子写信。妻子在龙门,已经很久没有来信了。不知道她还好不好。他提笔写了“吾妻如晤”四个字,然后停了。笔悬在纸上方,悬了很久。墨汁从笔尖渗出来,滴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圆点慢慢扩大,从米粒大变成黄豆大。他看着那团墨,看了很久。
他想了想,继续写。勃儿已葬于交趾。写完,他看着那七个字。墨迹未干,在烛火下泛着光。他将那页纸抽出来,撕碎。碎片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砚台里。他铺了一张新纸。
重新写。勃儿下落不明。
他没有写“死”。永远不会写。因为他知道儿子还活着。在海边辨认尸体时,看到那双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儿子还活着。那双握桨的手不是王勃的手。王勃的手不是那样的,永远不会是那样的。他把“下落不明”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写了地址,用了蜡封。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
窗外,交趾的夜色很深。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哭。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王勃小时候。三岁时,他教王勃认字,在黄纸上写了一个“人”字,王勃看了一眼,说“人”。他写了一个“大”字,王勃说“大”。他写了一个“天”字,王勃说“天”。他问王勃,“天”和“人”有什么区别?王勃想了想,说:“人在天下,天在人上。”三岁的孩子说出了这种话。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淡到像没有笑。
他吹灭油灯,躺下来。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屋顶是茅草的,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照出几个亮斑。亮斑圆圆的,像铜钱,像眼睛,像莲子。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漏进来,像一把刀。他看着那把刀,刀不动,他也不动。
他想起王勃离开交趾那天。船离岸时,他站在岸边,没有挥手。海风吹起他的白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辈子的老树。王勃站在船尾,看着他。船越走越远,身影越来越小。他没有喊,王勃也没有喊。就这样看着对方,看着看着就看不见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儿子的脸。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也许能,也许不能。但他知道儿子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希望。活着就还能写诗。活着就还能把祖父的手稿传下去。
他闭上眼睛。虫鸣声低了下去,低到只剩几只还在叫。咕咕咕,咕咕咕,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