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刀沉深海 波斯救难
书名:阁中帝子今何在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570字 发布时间:2026-06-16

风暴次日。海上。


王勃醒来时,发现自己还抱着那块浮木。浮木被浪冲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周围没有船,没有残骸,没有人。只有海。天是灰的,海是灰的,灰到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雨停了,风也小了,浪还在,但没有昨晚那么大。浪一下一下的,把他托起来又放下去,像摇篮。


他趴在浮木上浑身发抖。不是冷,是身体在自动发抖,控制不住。牙齿咯咯响,嘴唇在哆嗦。手指还扣在浮木上,指甲裂了好几片,肉翻出来泡得发白。血不流了,因为泡得太久,伤口周围的皮肤都皱了。


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半天?一天?太阳被云遮住,看不见方向。四周全是水,没有任何参照物。只能凭着浪的方向判断,浪从西边来,往东边去。东边是岸。也许是岸,也许不是。也许东边也是海,一直延伸到天边,永远到不了岸。


想喝水。不是海水,是淡水。海水不能喝,越喝越渴。嘴唇干裂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舔了舔嘴唇,舌尖碰到裂口,疼。用海水漱了漱口,吐掉,不敢咽。


想起了那把刀。刀柄上刻着“周”字。周兴。在虢州死牢里见过那个字。刀柄上的“周”和密报上的“周”是同一个人的姓。周兴要杀他。不是要陷害他,是要杀他。陷害只是手段,杀他是目的。从曹达进门的那一刻起,从匕首插进曹达胸口的那一刻起,从下狱的那一刻起,周兴就在等这一天。等他从牢里出来,等他南下省父,等他的船驶进这片没有人的海域。


想起了那个水手。水手也死了。被暗流卷走,沉到海底了。手里拿着刀,刀上有血。杀过人,也许杀过很多人。但最后也死了。刀沉了,人也沉了。只有他还活着,抱着浮木漂在海上。


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许半天,也许一天,也许两天。没有水,没有食物,只有一块浮木。太阳出来会晒死,晚上会冻死,浪大了会淹死。有很多种死法,每一种都不好受。但还不想死。不是怕死,是还有事没做完。父亲的信还没有寄到,阿莲的荷包还没有还,祖父的手稿还没有传下去。


趴在浮木上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海水在耳边哗啦哗啦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浪声,是桨声。有节奏的,一下,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划船。睁开眼睛循着声音望过去。


一艘船。


船不大,比商船小得多,但比渔船大。船帆是白色的,在灰色天幕下格外显眼。船头站着一个卷发深目的人,穿白色长袍,腰间系一条红色带子。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正在往这边看。


想喊。嘴张开了发不出声音。嗓子太干,声带像生了锈。用力咳了一声,咳出一口带血的痰。然后举起手挥了挥。手举得很低,怕掉下去。挥了几下手臂酸了放下来。


船上的人看到了他。望远镜放下来,那人喊了一声什么,用的是听不懂的语言。船转了一个方向朝他驶来。


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近。船头的雕像是金色的,雕的是一只鸟,翅膀展开像在飞。船身上画着花纹,红的蓝的金的缠在一起,像一团打翻的颜料。见过这种花纹。在长安西市的胡人酒肆里,墙上挂着的波斯挂毯就是这种花纹。


波斯商船。


船靠近了。船上的人放下绳梯。绳梯是麻绳编的,一级一级垂到水面。那个卷发深目的人站在船舷边朝他伸出手。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上来。”汉语不太流利,但能听懂。


王勃抓住绳梯。手指使不上力,指甲裂了,一用力就疼。咬着牙一级一级往上爬。爬到第三级时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坠。绳梯晃了一下,胸口撞在船舷上疼得喘不上气。船上的人伸手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拽了上来。


躺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喘气。甲板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温热。躺在上面感觉自己在旋转。天在转,海在转,船也在转。闭上眼睛等旋转停下来。


那人蹲下来探了探他的额头。手背粗糙,动作很轻。


“你叫什么名字?”


王勃张开嘴。想说“王勃”,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气音。又试了一次。


“王。”


第二个字说不出来。想了很久。王勃。王子安。这两个名字都不能用了。王勃是死囚,被赦了,但还在周兴的黑名单上。王子安是被逐出长安的废官,写《檄英王鸡》的那个人,也不能用了。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名字。


“王二。”


那人点了点头。“王二。好记。我叫纳西尔。”


纳西尔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了几句话。两个人走过来把王勃抬进船舱。船舱不大,很干净。角落里堆着几个箱子,箱子上贴着标签,写的不是汉字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他们把王勃放在一张床铺上。床铺是木板搭的,上面铺一层毯子。毯子是羊毛的,很厚,很暖。


躺在床铺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纹理一圈一圈的,像祖父手稿上的墨迹。盯着那些纹理盯了很久。纹理在转,一圈一圈的,越转越快,越转越晕。闭上眼睛晕得更厉害。


纳西尔端来一碗水。碗是陶的,粗粝,碗口有一个缺口。王勃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喝了一口,水是淡的,甜的,凉丝丝的。咽下去,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疼,但舒服。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完一碗,纳西尔又端来一碗。又喝了大半碗,实在喝不下了,把碗还给纳西尔。


“你昏迷了多久?”


纳西尔想了想。“不知道。发现你的时候,你抱着那块木头已经不会动了,但还在呼吸。把你捞上来就一直睡。睡了一天?两天?不记得了。”


王勃摸了摸胸口。莲子还在。红线还在。荷包还在。毛笔还在。四样东西都在。松了一口气。莲子硌着掌心,荷包的边角戳着皮肤,毛笔的笔杆顶着肋骨。都在。


“那颗莲子,对你很重要。”纳西尔说,“昏迷的时候一直攥着,掰都掰不开。”


王勃没有说话。摸了摸颈间的莲子。莲子泡过水,表皮更皱了,颜色更白了,像一颗小小的骷髅头。红线湿了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将莲子握在掌心,握紧。莲子的棱角硌着手,疼,但没有松手。


纳西尔站起来走到舱窗前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王勃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新鲜空气,凉丝丝的。咳了两声,咳出来的痰是黑的,带着血丝。


“我们在海上。”纳西尔说,“往广州走。到了广州你可以下船。”


王勃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窗外是海,蓝的,一望无际的蓝。天也是蓝的,和海一样的蓝,蓝到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只有几朵白云像棉花糖飘在天上,慢慢移动。


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广州?广州在哪里?不知道。只知道船在往北走。北边是中原,是长安,是回不去的方向。但还是在往北走,因为没有别的方向可走。


当夜躺在床铺上听着水声。水声哗啦哗啦的,和锦江一样,和长江一样,和赣江一样。所有的水都在流,流向同一个方向。海。已经到了海,还要往哪里流。


摸着颈间的莲子。莲子很硬,硌着指腹。


想起祖父的手稿。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那八个字在脑子里转,转了一夜,转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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