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从海天相接处压过来。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来的，像一堵墙从天上倒下来。天从蓝变灰，从灰变黑，只用了半盏茶的工夫。云压得很低，低到像要掉下来。云是黑的，不是灰黑，是墨黑，像打翻了砚台。云里有闪电，一道一道的，像树枝，像血管，像裂开的伤口。闪电照亮海面，海面从蔚蓝变铁灰，铁灰变漆黑。王勃站在船头，手抓着船舷，木头边缘扎进掌心，他没有松。
船身剧烈倾斜。甲板上未固定的木桶滚落海中，在水面弹了一下便沉了。一只木箱从舱里滑出来，撞在栏杆上，裂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有几卷纸被风吹起来，像鸟一样飞走了。有几件衣服湿了，贴在甲板上，像脱落的皮。王勃看着那些纸飞走，想伸手去抓，手刚伸出去，纸已经飞远了。他不知道那些纸上写了什么，也许是别人的诗，也许是账本，也许是家书。都不重要了。
船帆在风中撕成碎片。帆布是粗麻的，很结实，但在风里像纸一样。嘶啦一声，帆从中间裂开，裂口越来越大，像一张嘴在喊。帆布碎片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卷，像一只只白鸟，然后被雨打湿，沉进海里。王勃看着那些碎片，想起自己的诗稿。诗稿也像这样，散在风里，落在水里，化了，不见了。他不在乎。诗写出来就够了。
桅杆发出即将断裂的呻吟。那声音很尖，像铁丝划过瓷碗，像指甲刮过木板。王勃听过这种声音。在虢州死牢里，铁窗上的铁条被风吹得嗡嗡响，也是这个声音。那是金属快要断掉的声音。他盯着桅杆，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弯下去。木头的纤维在撕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折树枝。桅杆弯到不能再弯的时候，咔嚓一声，断了。上半截倒下来，砸在甲板上，帆布盖住了半个船头。
王勃被抛离甲板。不是他自己松手的，是船身猛地一倾，他的身体飞了出去。他伸手去抓船舷，指尖刚触到木头，又一个浪头将他卷入半空。他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头朝下，脚朝上。他看到船在下面，船上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团，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一只快要灭掉的萤火虫。他想喊，嘴张开了，风灌进去，堵住了喉咙。他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落水时，海水灌进口鼻。咸的，涩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他拼命往上划，手触到一块浮木，死死抱住。浮木是船板的一部分，边缘有锯齿状的裂口，割着他的手掌。血渗出来，和海水混在一起，感觉不到疼。他的手指扣进木头的裂缝里，扣得很紧，指甲裂了，肉翻出来，他也不松。
暴雨砸在脸上。雨点很大，很密，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豆子。砸在脸上生疼，砸在眼睛上睁不开。他闭着眼睛，只听到声音。风声，浪声，木头断裂声，人的喊叫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个巨大的嗡嗡声，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耳边飞。他想捂住耳朵，手不敢松开浮木。
然后喊叫声也消失了。
只有浪。
浪一个接一个，像山一样压过来。把他按进水里，又抛起来，又按进去。按进去的时候，四周全是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水。抛起来的时候，他吸一口气，气还没吸满，又一个浪压下来。他的肺像要炸开，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他张嘴想喊，喊不出来，水灌进去，堵住了喉咙。
他抱着浮木，被浪头抛起又落下。每次浮出水面，他都拼命吸一口气，然后又被浪按进水里。海水呛进气管，火烧一样疼。他的手指渐渐失去知觉。十根手指像是别人的，他低头看，手指还扣在浮木上，但感觉不到它们了。指甲裂了，肉翻出来，血在水里散开，像一朵红色的花。那朵花很快就散了，被海水冲走了。
一个巨浪过后，他睁开眼。暴雨中，他看见商船的残骸在远处燃烧。火光映在黑色的海面上，像一朵开在地狱里的花。火光是橘红色的，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一只眼睛睁着看他。那只眼睛越变越小，越变越暗，然后被浪吞没了。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一块船板向他漂来。船板上趴着一个人，穿着水手的衣服，脸朝下，一动不动。头发散在水里，像一团黑色的海草。船板漂到跟前，他伸手推了推那个人。那个人抬起头。
是刚才拿刀的那个水手。
水手的脸被海水泡得发白，嘴唇发紫，眼睛充血。他从身下抽出一把短刀。刀还在，刀刃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血。血被海水冲淡了，只在刀刃上留下一层淡淡的红。他的眼睛里没有光，只有恐惧。他看着王勃，王勃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很短，短到像眨眼。
他举起刀，朝王勃刺来。
王勃松开浮木。刀刺空了。水手的身体被暗流卷走，刀脱了手，在闪电的微光中往下沉。王勃在水中睁开眼，海水杀得眼睛剧痛，但他看见了。刀柄上刻着一个字。闪电又亮了一下，他看清了那个字。
周。
刀沉下去了。刀柄上的字在光斑中一闪一闪，像一只正在闭上的眼睛。他看着那把刀沉下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看不见了。只有海水，深绿色的，无穷无尽的海水。
他也沉了下去。
水压挤着耳膜，疼。他张嘴想喊，水灌进来，堵住了喉咙。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动，像是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无穷无尽的水。
他想起祖父的手稿。道之不行，已知之矣。那八个字在水里浮起来，一个一个的，像黑色的气泡。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它们排着队从眼前飘过，飘向深处。他伸出手，想去抓。手伸出去，气泡碎了。
想起阿莲。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举起莲蓬冲他晃。送你，外乡人，蜀地的莲蓬比长安的甜。她的声音在水里变得很慢，像隔着一堵墙。
想起滕王阁。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两句诗也浮起来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像碎了的星星。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他伸出手，想抓住它们。手伸出去，什么也没抓到。字散了，碎了，化了。
眼前一黑。
